秋风过山,漫卷桃花山千重林叶。
时隔半年,这座昔日破败荒芜、贼寇盘踞的荒山,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歪斜残破的寨墙尽数推倒重砌,青石垒叠,坚固齐整;山间荒径被尽数开凿拓宽,层层石阶蜿蜒盘山上山。
坡地开垦成田,阡陌整齐,山下佃户安居,山腰兵营肃整,山顶寨宅井然有序。
林木苍翠、壁垒森严,烟火安稳,俨然一方镇守山河的雄峻隘口。
天色微明,晨鸡破晓。
嘹亮鸡鸣自山下村落次第响起,穿透微凉秋风,掠过层层山林。
鸡鸣未歇,山下骤然掀起一片嘈杂喧嚣。
呐喊声、喝骂声、哀哭声、兵刃碰撞声混杂成片,顺着唯一一条盘山险道,层层叠叠卷上山头,打破了山寨晨间静谧。
寨内厢房之中,窗纸被山风微微吹动。
贾娇娘枕着微凉晨光,皱眉听着山下经久不息的纷乱声响,指尖轻轻揉着额角,满脸不耐道
“又开始了。”
她撑起身,轻声叹气,语气里尽是疲惫道:“这群贼人,日日围山叩关,昼夜不休,真是好大的毅力。
有这等坚韧悍勇的心气,何苦落草为寇、打家劫舍?若入军中吃粮,早就挣得前程了。”
床榻边,贺春正盘膝端坐,面色隐忍苍白,指尖费力扣着甲胄扣环。
他肋下旧伤未愈,十余日前御敌又被流矢擦伤,伤口反覆撕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筋骨,疼得他额角渗满细汗。
听闻妻子言语,贺春连忙抬手低声喝止道。
“休得乱言,慎言丧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感,沉声道:“如今三山被围,青州隔绝,外援断绝。
全凭我桃花山一处险隘死守残局,寨中兵丁、佃户、妇孺尽数人心惶惶。
越是绝境,越不可妄自菲薄、轻言懈怠。军心士气,半点动摇不得。”
贾娇娘见状,心头一软,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替他整理层层甲叶,指尖避开他肋下渗血的伤口,满眼心疼道。
“你伤势反覆未愈,昨夜又彻夜守关,本就该静养歇息。
今日这阵仗,我替你去城头坐镇便是,你且好好卧榻养伤。”
熟料贺春猛地摇头,神色骤然坚毅,沉声道。
“不可。
我夫妻二人的性命,皆是李爷亲手所救。昔日落魄亡命,落入口中,是他又给我们安身之地、活命之恩。
今日他家基业有难,我贺春岂能躲在帐中苟安?”
他抬手按住胸前甲胄,目光望向窗外喧嚣的山道,语气愈发凝重道。
“再者,军中以将为胆,以帅为骨。
如今三山溃败,诸寨惶恐,桃花山仅剩秀娘妹子一介女流主事。
我若再避战休养,寨中兵丁只见女流坐镇、无将主事,必然军心涣散、人人怯战。
敌军见状,势必气焰滔天、全力猛攻。
桃花山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却绝非铁桶不破。人心一溃,天险亦是虚设!”
贾娇娘指尖一顿,默然点头。
她知晓贺春秉性,忠义执拗,恩怨分明,此刻再多劝说也是无用。
一边细细替他束紧革带、理顺甲胄,一边轻声好奇道。
“说来也是奇事,这般雄峻险绝的桃花山寨,层层天险、易守难攻。
真不知当初李爷孤身至此,是如何破得这百年贼窟、收服群山匪众的。”
“休要闲语!军情紧急!”
贺春骤然打断闲话,猛地站起身,甲胄铿锵作响,强忍浑身伤痛,反手抓起墙边长刀。
“随我去寨门!”
夫妻二人不敢耽搁,并肩匆匆出了厢房,踏着晨霜石阶,直奔山门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