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自身后响起道。
金刚僧与添香老僧闻言,立刻躬身行礼道。
“主持。”
殿内香客见主持到场,纷纷避让,齐齐躬身道。
“方丈。”
智清禅师先向一众香客颔首回礼,再对二僧微微示意,而后转向李继业,拱手从容开口道。
“没想到施主亲临敝寺,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李继业一笑,依旧负手而立道:“谈不上。不过李某数次不请自来,却无人迎接。
便厚颜登门做客罢了。”
智清禅师双掌合十,侧身抬手引路道:“此处人多嘈杂,不便深谈。不如老衲陪施主,一观寺中景致?”
李继业拱手愧疚道:“不知是否方便?”
智清禅师微微一笑,合十双掌,禅机道:“方便之门,何来不便一说?”
李继业当即一礼,大步随他走出大殿。智清禅师对着老僧轻轻摇头,转身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大雄宝殿侧门,走入幽深朱漆回廊。
身后,九尺金刚原地伫立,怒意未消,却不敢追赶。老僧垂着眼,轻轻拨弄香炉里的香灰。
殿中香客重新跪落,叩拜祈愿之声再起,诵经混着香烟,袅袅升腾,直抵殿顶藻井层层斗拱。
行在廊间,李继业侧首打量身侧老僧,奇怪道。
“李某粗略观瞧,大师一身本是不俗武艺,为何周身气血阻滞不畅?”
智清禅师闻言含笑拱手道:“惭愧。当年老衲追捕寺中叛僧,被困无忧洞遭人围袭,一身修为就此废去。
说起来,老衲还要多谢施主。”
李继业心中恍然,点了点头,笑言道:“既然大师有意谢我,李某心中存有诸多困惑,正好想请方丈指点迷津。”
“佛门耳目众多,自然知晓施主此来,来意不浅。”智清禅师双掌合十,坦言笑道。
“老衲智短慧浅,不敢称指点,只可与施主一同参究。”
穿过朱漆长廊,远离大殿金身,二人行至寺后清幽山道。
脚下青石板古径,两侧松柏参天,绿荫蔽日,山风穿林,枝叶簌簌轻响。
李继业望着眼前山林,缓缓开口道。
“有个妇人,一辈子守规矩、守本分、守忠义。
她丈夫遭人构陷,一生坎坷,最终身死。她被休弃,为避开仇家,决意遁入古寺,青灯伴佛。
临行之前,跪在地上,指天问命。”
话语稍顿,他声音沉了几分道。
“还有一个丫鬟,生于奴籍,半生饱尝世间苦楚,却被我强许给麾下之人。
另有宫中一位贵人,押上全族性命,赌在一句虚无诺言之上。”
小道地势渐高,登高便可俯瞰整座大相国寺。下方广场人声鼎沸,香火鼎盛。
无数汴京百姓手持香烛往来穿梭,有人求阖家平安,有人求富贵顺遂,有人求灾厄远离。
层层佛塔错落,殿宇连绵,千年古刹烟火不绝。
李继业侧过头,望向远处大殿里那尊垂眸低眉的大佛,开口发问道。
“世人塑此金身,千里焚香、万里跪拜,皆以为诸佛高居宝殿,慈悲渡世,护佑一方水土安宁。
百姓每逢战乱灾荒、流离失所,无路可走之时,唯有入寺祈祷,祈求刀兵不临,故土安稳。”
他指尖遥遥一点下方熙攘人海。径直道。
“可史书所载,历历分明。五胡踏破中原,千里不闻鸡鸣;铁骑践踏山河,生民如同草芥。
王朝倾覆,白骨堆积,何曾因为漫天香火,消减半分苦难?”
李继业侧首看向身侧同行老僧,诘问出声道。
“主持,我今日想问,眼前世间之苦,这三位女子的劫难。
他们一生,或有罪,或无辜;或有所求,或一无所盼。
若神佛当真存在,这满目人间恶业,究竟为何会发生?”
他略一停顿,负手继续追问道。
“是诸佛菩萨手握通天大能,俯瞰苍生白骨,却冷眼袖手,任由苦难横行?
还是诸佛有心渡世,却无力阻遏浩劫?
还是那所谓诸天神圣,亦或仅仅是力量更强、高高在上的异类?”
二人缓步前行,一前一后。山道幽静,山下喧嚣,一静一闹,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