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清禅师步履不停,踩着林间斑驳树影,神色平和,缓缓开口道。
“是施主落了凡尘执念。
世人心中默认神佛便是护世之人,该替人间挡下刀兵灾祸。
可期盼庇护,是众生焚香之时自我慰藉的念想,从来不是诸佛本心。”
李继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目光依旧落向山下不绝香火道。
“并非世人凭空妄想。千年造像、万卷经文,代代相传的佛偈故事,桩桩件件,皆是教人信佛、拜佛,求佛救苦救难。”
他语气微微加重,逼问之意渐浓道:“若佛本无意庇护苍生,从未许诺世道太平。
那遍地金身、漫天经文,算不算欺瞒亿万世间众生?
若神明真存于世,眼睁睁看着神州陆沉、百姓屠戮,始终无动于衷。
这般所谓慈悲,意义何在?苍生跪拜半生,所求究竟是救赎,还是虚妄?”
智清禅师缓步穿行林荫,目光望向远处连绵殿宇,声线淡然悠远道。
“神佛自有大能,终究拗不过人间气运。
王朝兴衰、族群杀伐,从来不是天降灾祸,而是亿万众生贪嗔妄念、善恶业果,交织凝成的滔天大势。
大势如山,洪流似海,纵使神圣,也不可强行逆转。
神力自有边界,气运无边,诸天神通,终究压不住人间共业。”
李继业驻足山道,山风拂动衣摆。他望着山下虔诚跪拜的百姓,抬眼望向高远青天,一声嗤笑道。
“原来如此。世人倾尽诚心跪拜,期盼神明庇佑。
可当真灭顶浩劫降临,神佛唯一能做的,只是旁观。众生倾尽一生的信仰,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期许。”
他转头直视老僧,径直追问道:“若神明护佑本就是虚妄,殿上金身只是空许诺言。
连苍生死活都无力庇护,这漫天佛法、千秋诸佛,又有何意义?”
智清禅师立于林间风口,晚风拂动僧衣,神色平静无澜道:“佛从不许诺人间永无刀兵、世道永久太平。
佛许诺的,唯有乱世浮沉、苦难缠身之时,人心尚可自渡。
天地兴亡流转,自有定数。神佛不掌王朝更替,不会替众生抹去亲手造下的业果。
世间战乱纷争,起于人心贪欲、执念厮杀、掠夺纷争,是亿万世人亲手酿成的业火洪流。
自身种下的劫数,终究不能指望天外神明代为抹平。”
李继业微微颔首,随即冷笑,言语锋利道:“好一套通透的推脱之理。
说透了,便是诸天神明,为维持所谓天道平衡,默许千万无辜之人赴死。
襁褓婴孩、耕田农夫、安分良民,一生不曾作恶、不曾争杀,浩劫降临,依旧要死于刀兵、埋于沟壑。”
他目光锐利如锋,直指禅理漏洞道。
“若世间苦难,皆是众生共业所致。凭什么无辜良民要陪葬受难?
又是众生共难,又凭什么高居九天的神圣,不染业果、脱离苦海,安然旁观人间炼狱?”
智清禅师望着山下熙熙攘攘、盲目求渡的世人,久久默然,终是一声悠长轻叹,音色沉缓道。
“诸佛早已勘破此身非我,断尽贪嗔痴惑,不再生起染着之心。
不受众生共业牵引,不入轮回苦海。”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抬,望向远处层层高耸的佛塔,语声冷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