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三一。
智海院。
清晨近午,日光从窗缝一寸寸斜切进来,落在禅房那张老旧香案之上。
院中老松枝桠间,几只麻雀起落,扑棱棱振翅,混着细碎叽叽的鸟鸣。
阳光缓缓滑移,自香案漫到榻上,最终铺落在一副宽阔胸膛。胸肌随呼吸起伏,肌肤上雷纹的印记被日光照得清晰分明。
下一瞬,一片玉色肩头自被褥间探出,压在那道雷纹之上,掩去了一缕晨光。
肩头微微一动,大片肌肤裸露在暖阳之下。雄躯轻轻挪开脂玉,自榻间起身,与案上一尊送子观音错身而过。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一旁堆叠的衣袍,伸手翻找衣衫。
“你就这样走了?”
榻上传来声音,沙哑倦怠,尾音却微微向上挑起。
李继业正套着外袍,闻言头也不回,淡淡一笑道:“怎么?娘娘还要拉我去拜殿见礼,面见官家不成?”
慕容贵妃脸上那一点留恋瞬间消散。
她撑着身子坐起,被褥自肩头滑落,她也无意拉扯,只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你这人向来如此。多数时候,我恨不得你死。”
李继业一抖外袍,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光,侧过头回眸一笑道。
“那已是极好。毕竟,恨比爱更长远。”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靴底落在散落地面的佛经之上,纸页被鞋底碾得一片柔倪。
慕容贵妃见状一怔。她垂眸看向自己平坦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缓缓按了按,一声轻叹道。
“你要做的大事,我心里清楚。此一别,你我怕是再难相见。”
李继业已经走到楼阁木门边,闻言驻足。
抬眼望向艳阳高悬的天际,日光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目,依旧没有回头道。
“人过留声,雁过留名。我行前路,能留下这子嗣,已是莫大恩德。
若你心有所愁,便替我诵经祈福吧。”
话音落,慕容贵妃抬眼望去,楼台之内,已然人去楼空。
木门半敞,晨光顺着门缝涌入,落在她裸露肩头、散乱的发髻,也落在香案上送子观音沉静的面容上。
她忍着浑身酸痛,拢起被褥裹住肩头,缓缓跪坐端正,面朝观音塑像。
她合起手掌,闭上双眼,嘴唇翕动,无声默祷。片刻睁眼,望向空荡荡的楼阁。
窗外麻雀依旧啼鸣,日头缓缓抬升。禅房之内佛香袅袅,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
李继业脚步一晃,便跃出智海院,走入大相国寺林间步道。
两侧古柏参天,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幽深的绿色长廊,日光自叶隙筛落,在青石地面洒下满地碎金。
他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另一边的录事巷,重重殿宇遮挡之下,只露出一角飞檐。
方才禅房内的纠缠还留在心底,林娘子、锦儿、慕容贵妃,三段女子的命运在他心头盘旋。
他略一沉吟,沿着山道向上而行。
——既然要离开汴京,总该上山烧香,问一问主人家能不能离开才是。
毕竟,他可不想走在路上,又被一群通玄道佛堵在路上了。
顺便,借其佛法高深,一解心中所惑。
……
一路向前,途经弥勒殿。袒腹弥勒,满面春风,笑看往来香客。
穿过四大天王殿,四尊神像怒目圆睁,各持法器。再走过韦驮殿,护法神将双手合十,宝杵横于臂间,面朝大雄宝殿。
最终踏入大雄正殿。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煌煌,善男信女跪满殿中,上香、叩拜,低声祈愿,人声沸沸。
李继业如同闲游来客,负手立于两廊,静静观赏吴道子传世壁画。
长卷自左向右铺展,佛祖说法、飞天散花、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笔势圆转飘逸,衣带临风,栩栩如生。
画中飞天眼波、金刚须发,竟似带着真神神韵。
浏览完毕,他淡淡扫过佛前添香的老僧,又瞥向身侧立着的九尺金刚僧。
李继业虎目微挑,一抹不屑笑意浮上唇角,迈步上前,取三炷清香。
在九尺金刚怒目注视之下,他单手、将香插入香炉。
“你!”金刚僧按捺不住,抬步便要上前拦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