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恶之人,如今得掌鬼樊楼,手握权柄,享荣华富贵!
反倒我这不曾作恶的妇人——死了夫君,获了休书,如今更是要抛下家宅,远走他乡,躲出去避祸。
凭什么!!!”
她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流,却不肯低头道。
“做错事的人安享富贵,守本分的好人反倒要退让、要逃亡?
我只是个寻常妇人,安分守己,不曾害人。
我明明没有做错分毫,却要日日活在恐惧之中——难道安分守善,本身便是一桩罪过?!”
锦儿红着眼眶,深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来,立时拉着林娘子,小声唤道。
“主母……”
李继业看着眼前这个气质铮铮的女子,端茶,慢饮了一口。
茶汤有些寡淡无味,他还是咽了下去。茶杯放下时,指腹沿着盏沿缓缓摸索道。
“因为,他没有堂堂正正的本钱。”
此言一出,林娘子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不可置信地重复道道。
“堂堂正正,还要本钱?
——原来好人要堂堂正正地活,还得先攒够了“本钱”,才配活?”
她癫狂似大梦初醒,一把挣脱开锦儿,转身遁出门外。
双膝砸在院中青砖上,膝下传来清脆的骨响,她浑然不觉,抬手指天,声嘶力竭地骂道。
“这是什么世道!!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张教头面色大变,须发皆颤,立时对锦儿呼唤道。
“女儿,休得莽撞!!!快扶她进来!!”
锦儿从未见平日里温婉柔弱的娘子做出如此骂天之事,手忙脚乱地上前拦腰抱住,往家中拖入。
林娘子鬓发散乱,面色惨白,泪水糊了满脸,却无力挣扎,被拖入屋内。
她毫不在意,立时在地上对着端坐的李继业痴痴一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头发紧道。
“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莫非这世间规矩,好人便该不断后退,恶人只管横行?”
话语方落,她绝望癫狂,竟抬手径直抓住衣领,奋力往旁边一扯,露出大片肌肤。
院中晨光正好,照在她素白的肩颈上,像照在一段被撕开的绢帛上。
她忿声桀骜,目光如刀直指虎目,喝骂道:“若世道当真如此!
那这害我夫妻的身子,你就拿去,通通都——拿去啊!!”
张教头哀揪不已,立时上前一巴掌扇在张贞娘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院里老枣树上又惊飞了几只麻雀。
他喝骂道:“住手!!”
话语方落,却又立时上前蹲下,一把抱住张贞娘的身子,以身遮掩,哀嚎道。
“你如此,要为父如何?你要为父——如何?!”
张贞娘被这一抱,又彻底崩溃,双手抱住父亲,哀嚎声不止。
不大堂屋,一张方桌,几把旧椅。李继业背后的墙上,那“忠义”二字笔力苍劲,墨迹泛黄。
其下,父女二人相抱而泣。
晨光从门槛外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团模糊暗影。
李继业看着眼前大宋的良家子,手端茶,如烈酒,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却烧出一道火线。
他捏着茶盏,抬眼看向张教头家墙头那幅“忠义”二字,缓声叹道。
“因为这个世界,只是好人多,是不行的。
……要好人赢才行。”
院门外,汴京的街声隐隐约约。
日头已经爬过了老枣树的顶梢,把满枝空寂的青枣,照得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