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位前。
怀中女儿颤抖不止,哭声嘶哑破碎,一声一声,一寸寸磨着张教头的骨血。
人到年老,最易恍惚。
——他也曾是大宋良家子。一杆枪,一把刀,一身本事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昔年河湟开边,拓地千里,西疆扩土,兵锋足以震慑蕃部。
彼时辽国自顾内乱,无暇南顾。纵然民间苛政不息、朝堂倾轧从未断绝。可世道尚有锐气,家国尚有几分希望。
那时候的天,是往上走的。
他一辈子守规矩、守本分、守忠义。
是最标准不过的大宋良人,凭一身武艺入禁军,凭勤恳安稳度日,凭退让谦和熬过半生风雨。
所以他把那个时代所有安身立命的道理,也原样教给门下徒弟。
徒弟里面,有个孩子格外争气,学什么都快,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性子又厚道,待人永远带着一张温厚笑脸。
他看着那孩子一年年长高,模样风骨,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
对,便是林冲。
阅人半生,他笃定自己没有看走眼。
故而为女儿择婿,选了这般年轻、正直、勇武、良善的后生。
女儿出嫁那日,他喝了许多酒,逢人便笑着夸耀——这是我女婿。
口中说的是林冲,心底里,亦是在说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只觉,这一生,当真值得。
他以为只要循着这条路走,便能一世安稳,岁岁平安,阖家无忧。
风声穿堂而过,寂寂落在这间日渐破败的堂屋……怀里的人又抽噎一声,细碎哀响扯断思绪。
张教头猛地回过神。
心底翻涌一阵恍惚,他竟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这一生,从根上,全都错了?
女婿身死,女儿被休。两代守善的良人,半生步步退让,到头来落得家破人亡、夫死女悲,进退无路。
——倘若他这一生信奉的道理是对的,那林冲,何辜?
那他的女儿,又何辜?
可若是这道理本就不对……那他大半辈子教给旁人、笃信不疑、托付女儿一生的,又算什么?
怀里的女儿微微一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道。
“爹……”
他低下头,望着女儿头顶早早生出的几缕白发。
滚烫老泪,重重砸落在衣衫上,低声道。
“爹在。”
“爹还在……”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哀伤,轻轻将女儿推到锦儿身侧,抬手拭去脸上老泪,抬眼望向位上端坐的那人。
半生阅历,从前的他尚且愿意相信世间好人终有善果。
可这半年接踵而至的惨变,早已击碎这份念想,再也不信李继业口中那些好人得胜的话。
张教头嗓音沙哑干涩,缓缓开口道:“高俅势大如此,我如何信你?”
“爹!”林娘子骤然哭喊出声,身子挣扎,却被锦儿死死抱在怀中。
张教头闻声脊背一僵,侧过身子,不敢回头去看女儿泪眼。
李继业听闻此言,虎目微微一抬,只端起茶盏,慢啜一口,默然不语。
一旁侍立的疤脸儿立时上前一步,“活了过来”,弓腰摊手,语气从容道。
“老爷子,瞧我这记性,忘了给您好好介绍。
我家郎君啊——
姓李,陇西李氏。”
话语稍顿,抬手指向门外,淡淡笑道:“想来我家郎君是谁,不必我多赘述。
我家郎君此番来汴京,乃是专程给太师亲送生辰纲。
前两日,方才从太师府中归来。太师惜我家郎君才学出众,尚无表字,特意以长辈之礼赐字——致远。”
张教头闻言猛地一怔。哪怕深陷丧婿之痛,也深知蔡京的滔天威望。
一手肃清无忧洞,一手调度边境厮杀,西夏新败,如今太师权势如日中天,威势无二。
听闻这话,张教头心底那点倔强心气,轰然垮塌。背影微微佝偻,紧绷的肩背拘挛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