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微微垂下,他亦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淡淡开口道。
“区区蛮荒野种,能侥幸一胜,辽国,已是天幸。”
李继业坦然一笑,越发针锋相对道:“太师若真把女真当蛮荒野种,今日焉会请晚辈过府?”
此话一出,蔡京举茶的手骤然一顿。待缓缓饮尽杯中茶汤,指尖捻转杯身,话锋陡然一转道。
“不错,北疆大捷,辽军溃败。
满城百姓都气势低迷,惧怕女真势大。而朝堂文武却觉得北边百年边患,一朝可解。”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轻点舆图北疆位置,问道。
“你一路自长街而来,也看汴梁城这般模样。那你眼中,这是喜事,还是恶事?”
李继业坐直身子,虎目平视,沉稳作答道:“在下所见,是恶是善,不在女真,而在我们。”
蔡京抚须,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反问道:“我们?”
李继业放下茶杯,谈吐挥洒,颇有挥斥方遒之气道。
"十万辽军,被三千七百女真铁骑碾碎于出河店。耶律谢十阵前毙命,辽军尸横百里。
同一场北疆战事。百姓看见大捷,在担忧之下,暗自期盼从此太平。
朝中文官看见岁币可减,边境安宁。
太师看见辽邦削弱,北疆真空,对女真心生警惕。”
他话语一顿,望着此刻因女真这意外落子而心生迷茫的太师,笑言道。
“太师,辽国气数尽不尽,晚辈不知。
但我大宋冗官冗兵,财库空耗,军政积弊盘根错节,边军久疏战阵,将不知兵,兵不识甲。
这些弊病,太师应该知道。对手再弱,也得我们拿捏得住才行。
毕竟打铁还需咱,自身硬。”
话音落,李继业提起茶壶,沸水注入茶盏,水流叮咚,在寂静书房格外清晰。
待注水停,他端起茶盏遥遥向着蔡京一敬,笑言道。
“这,不也是太师改变主意,不杀晚辈的原因吗?”
蔡京静静看着李继业,许久。
他却头也不回,抬手指向壁上天下寰宇全图。
待李继业顺着视线望去,虎目微微一缩的刹那,蔡京缓声开口道。
“若我之所以不杀你…是…”
话音才起,李继业便垂眸望向杯中晃荡的茶汤,神色莫名,轻声将后半截话直接截断道。
“太师是想要,西夏?”
蔡京闻言话语骤然一顿,见这少年瞬间便读懂了自己暗藏的图谋,目光一动,心绪再难压抑。
他身子陡然向前一倾,目光灼灼,直逼李继业,诘问道。
“继业,你可愿,做老夫义子?”
话音落,一室死寂。
窗外秋风卷过丹枫,打着旋,轻飘飘落在天下寰宇全图极北的蛮荒一隅,恰好覆在女真诸部的位置。
……又无力的向下滑落。
李继业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茶汤,缓缓抬首,虎目迎上蔡京的视线。
青铜熏炉的烟丝静静升腾,悬在二人之间,凝滞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