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渐渐西沉,金红残辉淌过雕花窗台,漫入书房。
漫天落日把整幅寰宇全图,铺染得一片煌煌金黄,山河疆域彷佛都浸在熔金一般的霞光里。
蔡京凝望着眼前少年那双微微起伏、却久久不曾出声的虎目。一口沉郁老气缓缓吐出道。
“我……老了。”
一声轻叹落于寂静书房,回荡在四壁之间。
李继业抬手举杯,以茶代酒,微微一敬,唇角扬起淡淡笑意,从容开口道。
“太师年方六十七,尚未到古稀之年。古往今来多少济世宰辅,正是这般年岁,执掌朝纲,权衡天下,为家国指引前路。
这般光景,正是掌舵大局之时,何谈老字?”
蔡京闻言一声嗤笑,抬手抚过鬓边丛生的霜白,指尖摩挲着满头华发,眼底漫过半生宦海浮沉的沧桑,自言自语的叙说道。
“老夫年少踏入仕途,正赶上新旧党争最为炽烈的年月。荆公王安石变法,雷霆动地,搅动满朝文武。
新党锐意求变,旧党死守祖制,朝堂撕裂对立,派系倾轧厮杀,绵延数十载。
那时候的朝堂,步步皆局,日日相争。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党争这东西,从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讲半分情面。
老夫能在相位上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帝王恩宠,靠的是——压得住!”
他话音一顿,抬眼直视李继业的双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目光沉沉道。
“压得住满朝文武,你便是权倾天下的太师。压不住,便会成为下一个“拗相公”。
——身前身后,皆为万人践踏!”
念及过往凶险,蔡京抬手,止住了李继业正要开口的话语。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起身负手,缓缓在书房之内踱步道。
“老夫是从刀山剑林之中一步步爬出来,才走到今日这高位。见惯朋党构陷,看透世间人心鬼蜮。
寻常寒门士子,寒窗苦读,一朝登科,便可仕途安稳,保全家门。
可生在顶级门阀、权相世家的儿孙,自降生那一刻起,就早已身不由己。”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凛,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保全家门?何其可笑。若如此,他身后一众弟兄,是天生的法外狂徒,乱世魔星?
蔡京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秋日霞光,眸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道。
“你是知晓蔡行的。这孩子,温良恭谦,勤谨克己。”
听到这句话,李继业眼角轻轻一抽,连忙端起茶盏慢饮,藉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嘴角一闪而过的神色。
蔡京依旧扶着窗沿,继续说道:“倘若生在寻常书香门第。
凭他这份勤勉聪慧,寒窗科举,入朝为官,一生平顺,福寿绵长,本可以一世无忧。
可他偏偏生在了蔡家。”
蔡京语气骤然沉了下去,缓缓摇头道:“生在我这权相门第,若无镇住时局的才干,若无扛住惊涛骇浪的心气,若无周旋朝堂的本事,
便接不住这滔天权势,挡不住朝野四面八方的攻讦。
无能,身处这朝堂,便是取死之道。”
话音落下,一室寒凉。
蔡京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回头看向李继业,坦然撕开自家门庭的疮疤,不再有半分遮掩,一声叹息道。
“老夫心中早有明断,自家儿孙,大多庸碌,难堪大用。
原本我早已打算和长子蔡攸彻底切割,撇清干系,保住蔡氏宗族的根基不倒。
可老夫万万没有料到,我这嫡长子,看着精明钻营,内里却蠢钝至极。
他暗中勾结无忧洞的妖人,妄图求取方外邪术炼造的胎丹,沉溺旁门左道,心智昏聩,行事荒唐。
这般眼界心性,莫说承接老夫衣钵,稳住蔡氏权位,日后风波一旦掀起,他便是引火焚家,倾覆整个宗族的祸根。”
蔡京语声冰冷,满是彻骨的失望道:“老夫虽身居宰辅,可朝堂权柄,从来不是一人能够久据。
倘若没有子嗣能够立业立身,世代在朝堂站稳脚跟,便成不了根深蒂固的世家。
成不了世家,便只剩一世浮薄富贵。一旦时势翻转,便是大厦倾颓,再难翻身!”
说到此处,蔡京话锋陡然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