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埋怨、自哀、怨怼尽数消散,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牢牢锁死李继业道。
“可你不一样,继业!
你年纪尚轻,不被眼前一时胜负迷惑。
人心利弊、天下时局、兵戈杀伐、大势走向、潜藏隐患、转瞬先机,你样样看得通透,步步拿捏精准。
心性之沉稳,杀伐之果决,眼界远超朝野一众公卿,胸中格局。更是胜过我蔡氏儿孙百倍。
老夫阅人半生,从未见过你这般天纵奇才。”
赞叹过后,蔡京轻轻摇头,流露出无尽惋惜道。
“只可惜,你起步太晚,年少未曾苦读圣贤书。
若是自幼寒窗苦读,走科举正途,以你的天资悟性,老夫大可“助”你蟾宫折桂,高中状元。
凭正统功名入仕,稳稳承接老夫衣钵,十年之间便可稳居中枢,执掌权柄,前途不可限量!”
他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李继业身上,见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动容,便不再停留,话锋再度一转,淡淡笑了起来道。
“但你也算恰逢其时,撞上了最好的机缘。”
蔡京踱到主位之前,望着被落日金辉铺满的寰宇全图,一声嗤笑道。
“世人愚钝,各执一隅之见。百姓见女真兵威汹汹,满心惶恐。
朝堂文武见辽国大乱,以为北边边患就此消解,便洋洋自得。
可你可知,老夫看到了什么?”
他眸光骤然变得深邃道:“唯有老夫,看见的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李继业虎目终于微微一动。
——经历过上次此地交锋,他心里十分清楚,蔡京这一套,无论说得何等情真意切,全都是屁话,不可当真。
因此方才多数时候,他只淡淡附和,内心始终不动。唯有这一句话,令他心底生出真切的佩服。
他自己能够看清女真崛起,本就有先知的时代红利,本就打算借这股大势,反过来拿捏蔡京。
可眼前这位老权相,没有先知,仅凭世事推演,便从迷雾重重的前路之中,窥破了这一条变局之路。
李继业适时抬眸,缓缓开口道:“太师所言,晚辈略有所悟。
辽国新败,十万大军折于出河店,精锐损耗殆尽,国力大幅衰退,北疆兵力尽数被女真牵制,自顾不暇,已然无力南下。
西夏那边,先前虽与我大宋交锋已败,此国僻处荒瘠之地,举国鏖战,国库钱粮耗空,举国民生透支。
于它而言,此战已是不胜即亡。”
李继业眼中锋芒毕露,徐徐道出心中推演道。
“依晚辈浅见,太师是想趁着辽国无力南顾、西夏国力亏空的时机,伺机动兵,一举平定西夏。
一来,可以收编西夏的悍勇兵马,充实我大宋边军精锐;
二来,囊括河西千里沃土,拓土开疆,充盈朝廷府库;
三来,借这一场灭国大战,锤链将士,树立军威,夯实大宋国本。”
他话语稍顿,目光灼灼望向那幅被斜阳染成金色的寰宇全图道。
“待到大宋积蓄力量,便可坐山观虎斗,静待女真与辽国互相厮杀,彼此消耗。
女真势弱,我大宋便暗中加以扶持,制衡辽国。女真势大,我大宋便可伺机出兵,背刺辽国,收取渔翁之利。
如此南北制衡,内外周旋。蛰伏数年,蓄力图强。
大宋方能藉着这乱世棋局,涤荡积弊,收复故土,图谋山河一统!!”
方才他会忍不住开口接话,正是因为这一套谋划,在当下的时局之下,当真可行性!!
蔡京听完,久久默然。片刻之后,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由衷的舒心与赏识,语气里是发自肺腑的叹服道。
“这便是老夫最欣赏你的地方。
老夫心底这盘谋国大棋,满朝文武,无一人能够看透读懂。
老夫不过对着舆图稍稍点拨,留下几分留白,你便一眼洞穿,将老夫心中全盘棋局尽数道破。”
他望着眼前意气勃发的少年,神色间满是怅然道。
“倘若我的长孙蔡行,能有你三分聪慧,三分眼界,三分格局。
老夫这一生,也算积下几分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