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告诉老夫,这般层层枷锁、岁岁盘剥的穷荒部族,凭什么掀翻辽境、撼动北疆大局?
你未免太高看一群山野渔猎之徒,也太低看大辽百年控夷之术!
如此时局,他凭什么羽翼——渐丰?”
李继业依旧拱手,缓缓抬首,目光直视权相,反问道。
“太师,可还记得那曾头市?”
蔡京眉头骤然一皱,微微错愕道:“你说的那女真迁民?不过区区坐地称霸,盘剥行人的半匪货色。”
李继业抬目,与蔡京目光直直相撞,一字一句道。
“太师,您说一个如此被压制的民族,不应该能在此时羽翼丰满。
可一个被如此压制的民族,却依旧能横跨千里,攒下五千兵马的势力。
晚辈以为,事实胜于雄辩。”
蔡京面色陡然沉下,不悦之感漫上眉宇,径直厉声追问道。
“那你为何敢断言是今时今日?若其时局有半点偏差,老夫便借西夏之胜,携大胜之势拿你!
你——当死无遗!”
面对太师这般直白、毫无遮掩的杀语,李继业坦然而笑,神色不改道。
“太师,因为耶律辽使……来了啊。”
话语落,书房内倏然一静。
蔡京抬眼望向窗外,秋风再扫庭树,红叶簌簌离枝,旋转着落于阶前,寒石静立,桂香淡冷。
他目光微微晃动,低声喃喃自语道。
“……好小子。”
李继业闻言,挺直腰身,侧身同望向窗台外的秋园,声线舒缓道。
“太师虽想揽天下于眼前,可,院子终究只是园子。天下,只能是天下。
太师教诲虽好,不谋一域,不足谋全局;不谋一时者,不足谋万世。
但晚辈以为:不谋之一域者,未必不在所见全局之外。所不谋之一时者,未必不在万世之外。”
此言一出,蔡京诧异侧目,看向眼前这名少年郎。
——他心中已然笃定,绝非陇西李氏旧族的谋划。落寞的世家,教不出这般洞悉寰宇、胆识过人的天骄。
他随即沉声训斥,语气带着长者的威严道。
“年纪轻轻,毛都未长齐,反倒来教训起老夫来了。”
李继业闻言一笑,微微垂首,连声道:“晚辈不敢。”
蔡京话音刚落,再瞥一眼园中刚刚改移布设的秋景,不再留恋窗外风物,旋身移步,回到案后落座。
他将水晶鉴轻轻搁在紫檀大案之上,抬眼望向仍立在门口的李继业,缓缓摇头一叹,抬手示意道。
“坐吧。”
李继业闻言一笑,也不推让,大步上前,大马金刀落座,伸手自斟自汲,沸水冲茶。
他端起茶盏,慢啜细品,缓缓点评道。
“汤色碧绿澄澈,香气清幽绵长,入口甘醇,回甘悠远,还是建州贡品龙凤团茶。
看来太师未忘了小子。”
蔡京看着眼前怡然自得的少年。
一回不曾折伏,二回不曾诛杀,如今此人,愈发进退自如,收放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