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凡心里一阵无语。他在京都就听说过李明阳的名声——手腕硬、心思深、做事滴水不漏——可他没想到的是,堂堂一个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方式给他下套。
这哪里是握手,这分明是把一把刀递到他手里,逼他选往哪个方向挥。
但能成为刘家第三代的领军人物,他自然不是泛泛之辈。
他迎着李明阳伸出的那只手,不慌不忙地先伸出双手握了上去,掌心相贴,力道沉稳而恭敬,腰背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下属在向主官表达足够的诚意。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谦逊和期待的笑容,开口的语气真挚而自然:
“李书记您好,以后就在您的手底下干活了,还请您多多指教。”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够了,尊重给足了,任何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李明阳还没来得及点头,刘皓凡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像是随口提起般的自然:
“来之前我这心里其实挺没底的。毕竟是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工作,人生地不熟,怕自己摸不着门道。这还多亏了陈部长,一路上没少向我介绍杜鹃的情况,从经济发展到班子构成,事无巨细地讲了两个多小时。有了他的开导和鼓励,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自然地转向了站在旁边的陈频,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激,像是在感谢一位为自己操了不少心的长辈。
陈频的脸色原本还僵着,此刻像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那层冷硬的霜色肉眼可见地化开了几分。
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刘皓凡一眼,嘴角虽然没有明显的笑意,但目光里那层冷淡已经被一层明显的欣赏所取代。
刘皓凡说的话当然不全是真话——陈频在路上确实跟他说了些杜鹃的情况,但远没有“事无巨细地讲了两个多小时”那么夸张。
可此刻这种场合下,这句话从刘皓凡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它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递到了陈频脚边,让他刚才被李明阳当众晾在一边的尴尬找到了一个体面的落脚点。
李明阳看着这一幕,嘴角那层笑意没有变,但眼底有一丝极快的、旁人难以捕捉的光闪了过去。
他自然没有指望用这种小手段就能难住刘皓凡——家里两个老爷子都反复交代过,这位刘家第三代领军人物的底子深得很,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他一个下马威给震住了,那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事。
刚才那一出,充其量只是一次试探,一次摸底。而现在刘皓凡给出的回应,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人的分量。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我懂你你也懂我”的坦荡,语气随意而自然:
“指教谈不上,以后互相支持。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肯定不会抢了你的风头。”
刘皓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层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熟悉到像是他那天在咖啡馆里跟朋友说的原话。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李明阳,目光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意外和一丝微妙的警觉。
李明阳迎着他那道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天正好我也在那家咖啡店,刚好坐在你斜对面那桌。你和你朋友的对话,我不小心听到了几句。”
刘皓凡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过这种表情——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浮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尴尬,耳朵尖甚至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化解这个局面,可脑子里一时之间竟然组织不出一个体面的回应。
“都是玩笑话,不能当真。”
他终于挤出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旁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把自己的视线钉住。
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压在他身上,而这顿尴尬来得毫无预兆,连他这种惯常在人前嬉笑怒骂、什么场面都能应对的人,也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明阳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点到为止地笑了笑,然后自然地侧过身,把目光引向了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姚立华,语气切回了正常的工作频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班子成员情况。这位是姚立华同志,你来就是接他的班。”
刘皓凡听到“姚立华”三个字的时候,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层残余的尴尬飞快地收拢干净,主动迈步走到姚立华面前,伸出双手,腰微微弯下去,语气诚恳而尊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客套成分的尊敬:
“姚市长您好。我在部委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大名,杜鹃这几年的招商引资和产业发展成绩,我们那边做过专题研究。早就想找机会跟您当面请教,没想到梦想成真了——只是这个机会,挑得确实不怎么好。”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半拍,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歉意和惋惜,像是一个晚辈在面对一位因为意外而不得不提前退场的前辈时,那种混合了敬意和遗憾的复杂情绪。
姚立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握得很紧,持续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在刘皓凡那张年轻而精致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感慨、遗憾、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羡慕。
他站在这里,接替他的是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正厅级干部,前途无量,而他自己,马上会议结束之后就要回家养老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场比赛还没跑到终点,裁判就吹响了哨声,让他提前离场。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只是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刘皓凡的手,语气平稳而真挚:
“是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杜鹃有了刘市长这种经济方面的专家来领导,肯定能发展得更好。”
“专家不敢当。”
刘皓凡认真地摇了摇头,目光与姚立华对视着,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
“但组织既然让我来到了这里,我一定尽心履职,把姚市长打下来的底子接稳、跑顺。”
姚立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手的时候,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流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的默契——
一个把接力棒交了出去,一个接住了,彼此都清楚这份东西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