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正月初十二,春节的余温还在街头巷尾的灯笼和彩带上挂着,但机关大院里的节奏已经彻底恢复到了那种按部就班、一板一眼的日常。
今天杜鹃市有一件大事——新任市长刘皓凡正式到任。
李明阳对这件事的安排很明确。头一天晚上他就交代了秘书长王力,让他通知所有常委,第二天不必提前到楼下等候,各自在办公室处理手头工作,等他的通知再下楼迎接。
王力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但他跟了李明阳这么久,很快就从那句话里读出了不止一层的意思。他什么也没多问,转身便去落实了。
李明阳的理由摆在那里,明面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陈频是省委组织部长、副部级,而他李明阳是省委常委、也是副部级,两人平级。
按惯例,平级之间不存在谁迎接谁的问题,他作为市委书记,没有自降身份提前去楼下站着迎一个平级干部的道理。
至于更深一层的理由,他连王力都没有说透——陈频从一开始就对他抱有敌意,当初在省委第一次见面时那副公事公办、不冷不热的态度,李明阳记得一清二楚。既然对方从来没有主动示好过,他也没有必要装成一副热心肠去讨好谁。
上午十点差五分,林小江准时走进了李明阳的办公室。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十分钟来提醒,脚步放得很轻,声音也压得比平时低:
“老板,陈部长的专车再有五分钟就到大院了。”
李明阳正低着头批阅一份关于春耕备耕工作的报告,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走着,听完林小江的话之后连头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我把手头这份文件处理完马上下去。”
林小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他带上门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时间账——五分钟,从楼上走下去要两分钟,也就是说李明阳大概还有三分钟的余量。
不多不少,刚好够让陈频在楼下站一会儿,又不至于站得太久落人口实。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快步走回了自己的秘书台。
与此同时,其他常委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下楼了。
王明艳最先从办公室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盘得利落,走到走廊上看见梁建军也从对面出来了,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没有先往楼梯口走。
肖军和杨凌江也陆续从各自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四个人在走廊上碰了面,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李明阳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瞟了一眼。
“书记还在里面?”
肖军低声问了一句。
“嗯,说是在批文件,让我们等通知。”
王明艳答道,语气淡淡的。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也没有人先下楼。大家各自靠在走廊的墙边或窗台前,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在翻手里的文件,有的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发呆。
场面安静而微妙,像是一盘棋已经摆好了,就等着执棋的那个人先落第一子。
十点零五分,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入了杜鹃市委大院。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牌照是省委的五号车,陈频的专车;
后面跟着一辆银色的考斯特,车门上印着省委组织部的标识,里面坐着刘皓凡和随行的工作人员。
车子稳稳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陈频率先推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一条藏蓝色的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如常,目光习惯性地朝台阶上方的办公楼大门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门口空荡荡的,台阶上没有一个人影,门廊下没有一排站得整齐的市委领导,甚至连一个引导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他身后,考斯特的车门也打开了。刘皓凡从车上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长款羽绒服,里面是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
他下车之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办公楼,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大院,最后落在前面陈频那微微绷紧的背影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看不出太多内容的平静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