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脸上的恼怒散了,眼神晃了晃:“去哪搭嘛……一天到晚鬼迷日眼的。”
“妈,换鞋,脱围裙,跟我走。”
……
十分钟后,三轮车停在迎宾大道。
门卫大爷收了我两根烟,拿钥匙卸了铁锁,推开两扇玻璃门。
屋里一阵荒废了好久的闷尘味。
老妈走进大厅,仰头望望顶棚,又看看落地窗,拘束得直拽衣角。
“这……这有多大啊?”
“整整一百七十平。”
“这么大个地盘,得大老板开大酒楼才填得满嘛……”老妈小声念叨,“么儿,带我看这做啥子,咱平头百姓沾不上边。”
“沾得上。”
我拉着她到水泥柱旁:“这里连着排污主管道,砌个明档玻璃案台,外头摆保温槽,里头搁三台压面机电蒸柜。到时候客人排队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肉馅有多新鲜。”
我又带她进后厨:“后头六十平,能隔出面点间洗消间和大冷库。像外公那些干竹笋红薯粉,送来的猪肉,直接锁进冷库,不用再堆在客厅发霉。”
我指着大玻璃窗:“大厅摆十来张四方桌,坐几十号人。早市做实验小学和中医院的包子,中午做小碗蒸菜自选,晚市接砂锅。周边单位全在这,这铺子一个月进出的流水,抵得上老街干一年!”
我放下脚步盯着老妈。
老妈愣在柱子旁,定定看着我。
阳光落在我身上,她仰着头,眼眶里倒映着我的模样。
“么儿……”老妈声音有些哑,“你真想整这个?”
“想。”我看着她,“在上海搞营销跑了这么久,我天天钻那些快餐铺子。店里怎么排客流怎么引门面怎么整才招人进,正好落在这空屋子里给派上了用场。老街的天天汤包是你的心血,可在那小窝棚里,你揉断腰也就是个早点摊摊!买了新房,你还得继续起早揉面,我一个月挣几千块还房贷,你都快四十六了,腰腿还能站几年?!”
这话说得老妈眼圈泛红。
她偏过头抬起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
“二十八万五……那是留着给你娶媳妇的家底……全投进去,万一亏了……”
“陈工头全给咱摸透了。”我打断她,“两万块进场费平账,按退养职工标准签五年,一年租金四万二,半年一付装修加设备,八万块能落地!”
我拉紧她的手,放缓声调:“妈,手里的钱借我搏一把。亏了,我回青石坎刨地养你老,赚了,我们在县城买大平层,让你只在家收账,再不沾冷水油烟!”
老妈两手攥紧围裙角,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又看回我的脸。
“哪个要你刨地养老……”老妈眼角带泪,扑哧笑出声,习惯性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二十四年了,今天总算吐出几句带把的话!”
她挺起胸前两团肉吊瓜,熟悉的泼辣冒了出来:“干了!下周二的新房不看了!老娘存单全取给你!老店下月到期,那老抠门还要加钱,老娘早受够了!拾掇利索直接搬过来!”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放手去弄!天塌下来,有老娘的大蒸笼顶着!”
……
下午两点,包工头的皮卡停在农机物资站。
见到了老周,他正愁空置房压手,见天天汤包愿意签五年长约,没多费半句口舌。
在办公室里,老妈手抖着从包里掏出现钱,两万进场费,半年租金还有一万押金,整整五万一。
点钞机刷刷响,老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扣着裤缝。
我在承租人那栏签下王想,把笔递过去。
“妈,按手印。”
老妈抿紧嘴,大拇指在红泥盒里按了下去,重重戳在名字旁边。
出了物资站,外头天放晴了。
柏油路上反着白光,两把黄铜大钥匙揣在兜里,重重的。
老妈挽着我的胳膊,半拉身子倚过来,丰润的腰轴子随着步子一下下碰在我腿上。
“这就……办成了?”
“办成了。”我握了握兜里的钥匙,“明早我就去订不锈钢台子,半月内把后厨盘顺。”
老妈长长吐了口闷气,头发让春风吹散了几缕,眼角带着多年没见过的活泛神气。
走到老街拐口,天天汤包的卷帘门还半掩着。
老妈扯了扯我的胳膊:“回屋淘米!”
“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