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下来之后的头两三天过得琐碎且磨人。
门面钥匙虽然已经揣在兜里,但公家交接手续繁琐,周站长那边还要走清点移交的公文。
我和老妈白天依旧照常营业,老妈站在灶台前舀包子,不再像以往那样扣扣搜搜数着葱花斤两,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店的三年租约月底就要交割,退租的准备得提前做。
每天下午早早收了摊,我们娘俩就开始清理老店那些用了很久的家什。
老妈是个惜物如命的小农妇人,连烂了底的搪瓷盆豁了口的大碗都舍不得扔,非要仔细裹好装进编织袋。
我则拿着卷尺,一天往迎宾大道跑三趟。
等到周站长那边把资产移交单盖完红章,老街的铺子才算正式迎来了告别的日子。
这一天,天天汤包的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门板正当中贴上了一张老妈特意买来的大红宣纸,上面由我工整写着告示:本店因扩大经营,即日起暂停营业,新店迁至迎宾大道农机站旁,开业时间另行通知,感谢街坊多年照顾。
这告示贴出来没一会,老街立刻炸开了锅。
那些习惯了早起买早点的大爷大妈聚在门前问东问西,附近街坊也纷纷探头过来看稀奇。
老妈站在店门口,笑得两道细眉挑得老高,手里抓着一大包果糖,见着熟脸就抓一把塞过去。
“老刘,往后新店宽敞得很,里头摆实木方桌,不用蹲路边啃包子咯!”
“张大姐,离这儿不远,转个弯迎宾大道就到!到时候开张头三天,包子稀饭全打折,一定要来捧场哈!”
多年起早贪黑熬在小作坊里,今天总算能在街坊四邻面前挺起胸膛扬眉吐气一回,老妈脸上的光彩比过年穿新衣还要亮堂。
停了火,搬迁的动作就更快了。
我和老妈雇了熟人,前前后后拉了六七趟。
原先尖酸刻薄的房东老太原本还打算在下个月续约时坐地起价涨两百块租金,见我们娘俩真把铺子腾空了交钥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倚在门边吐着酸水嘟囔,老妈连正眼都没瞧一下,爽快地结清了水电费,昂着头把钥匙搁在桌上甩手就走。
敲敲打打的动静随即轰轰烈烈铺开了。
陈工头确实讲江湖义气,不仅帮我们拿下了公家长约,还直接从自己的工地上抽调了几个泥瓦匠和一个焊工过来搭手。
有了陈工头的引荐,后厨设备的采买顺遂得超出预料。
我和老妈跑了两趟达州市里的二手批发市场,挑中了几台大蒸柜压面机,一套自选快餐台,连带着大厅里的四方桌凳也给定下了。
付了定金,跟老板签了字据,约好只要这边的地坪漆一刷完,那边的车立马就能送货进场。
至于店里招工的事,在如今的宣汉根本算不上难处。
老妈原本还犯嘀咕。
我跟她算了笔账,宣汉闲在家里的大婶小媳妇多得很,只要贴出招工,开出两千二一个月的工钱,包吃两顿,第二天来应聘的人能把店踏破。
招人这种事,等设备进场调试的那几天,就能全部凑齐。
硬装用了大半个月,等最后一道地坪漆滚涂完毕,工人们收工撤了场,整个宽敞通透的大厅便进入了风干的阶段。
大门上了两道锁,油漆味在里头散上七八天才能进人。
天天汤包老店的门拉着,新店又在通风晾干,老妈继正月初六从青石坎回城之后,冷不丁迎来了她开店十六年来最长的一次空闲长假。
头两天,老妈还习惯性地一大早就从床上翻身坐起,缓了半天才想起来老店已经关了,新店还在通风,自己今天不用起来忙活。
没了灶台前那些重活压着,白天的时间忽然变得漫长得折磨人。
老妈闲得浑身不自在,成天在家里转圈圈。
到了第三天傍晚,外面飘着毛毛细雨。
老妈又开始蹲在卫生间门口前搓洗床单。
水声响着,碎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嘴里不自觉地长吁短叹。
我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这副劳碌惯了停不下来的背影。
自打我老汉在工地上出事后,老妈为了把我拉扯大,就像一头套上磨盘的牲口,在这个县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么多年里,她几乎没出过达州市这片大山,没坐过高铁,连成都长成个什么模样,都只停留在电视新闻和对门刘阿姨那张爱显摆的嘴里。
前溪河的水流淌了几百上千年,老妈的青春也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被烟熏火燎耗得快要见了底。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利群,没点,只是在指间转了转,对着老妈说,“妈,别搓了,洗衣机摆在那儿是当摆设的嗦?”
老妈头没抬,手底在肥皂沫里使劲搓着:“你懂个铲铲,被单丢进洗衣机里搅不干净,领口这些死角还得靠手揉!再说了,闲在屋头也没事干,不动动老娘手脚都要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