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上三轮车,拧动把手,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
送完工地的早点,往回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八点半。
宣汉新城与老城之间有一条迎宾大道。大道一边是通往县委新址和实验小学的马路,另一边是农机站和粮食局的一片临街老产业。
三轮车沿着大道慢悠悠骑着,在一个十字路口对角,我停下了车。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门面。
原本挂着的金叶农机五金博览中心的大招牌拆掉了一半,露出里墙。
两扇落地玻璃窗,正对着迎宾大道和实验小学接送通道的路口,门前有一片能停七八辆小汽车的水泥空地。
大门上贴着一张纸,用毛笔字写着:门面低价转让,面积170平,可餐饮。
我把车停在路牙子边,走到玻璃门前往里瞧。
屋子里头敞亮,地面铺的是耐磨地砖,层高大概三米八,后面原本是农机修配车间,留着一根直通楼顶的天井排烟管道,铁皮管道完好无损,水电也是早年农机局特批的大功率电表。
这一大片地,早市的人流几乎是扎堆一起的。
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老街铺子里那一套起屉装袋,让人带了就走的卖法,可继续往里头一扫,这个念头立马就被打消了。
在这个位置,如果只做外带包子,太可惜了。
可要是做成一家明档厨房,带些方桌的早中晚中式快餐,那就完全不一样。
比如早上做包子早餐;中午做点自选蒸菜等等;下午连着晚市做点米线和炖罐。
这里背靠两所学校,斜对面又是县妇幼保健院,沿街还都是些新小区,方圆一公里内,没有一家能好好坐下来吃口热饭的餐馆。
我站在玻璃窗外,在玻璃面上敲了敲,心跳得很快。
在上海那家快消品公司跑了一年线下营销,为了推货进连锁,我天天蹲在人家便利店和快餐店里磨采购。
见多了那些店怎么摆货吸人,怎么搞陈列。
当时只当是给别人卖命,这会儿往这大厅一看,那些跑业务看熟的招数,一下子全门清了。
“王想,你在这儿看啥子稀奇?”
身后传来一道烟腔很重的嗓音。
我回过头,看见包工头叼着一支烟,手里夹着个皮包,正从他的皮卡车上下来。
“陈叔。”我指了指玻璃门上的转让纸,“这家店怎么关门了?”
“嗨,你讲这地方啊!”陈工头走过来,把烟头掐灭,“原先开农机配件的老板,跑到市里搞民间借贷翻了船,过完年就跑路去新疆了。这门面本来就不是他的私产,是县农机局下属物资公司的公家门面,挂在财政局的资产清算账头上呢。”
“公家的产业?”我心里动了一下。
“对啊,公家单位的底子。”陈工头笑了笑,“咋个,你对这店面有想法?想开馆子啊?”
我没瞒着他,坦诚道:“陈叔,我跟我妈在老街那小铺子太挤了,就不到二十平米,客人都只能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吃。要是能换到这儿,地方敞亮,能摆十来张桌子,边上又是学校和医院,早午晚三顿都能做起来。”
陈工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道:“王想,你要是真想要,这事叔能给你办妥。”
“怎么讲?”
“管这片门面招租的人叫老周,跟我是在后山一块长大的铁哥们,上个月还在我那工程里入了点干股。”陈工头压低了声音,“这地方要是走外头社会中介转让,光是转让费和进场费,私底下没得个十来万拿不下来。但现在房子空了两个月,上头查闲置率,这老周正愁没得正经的租客来填坑。我带你去找他,转让费那块咱直接当旧设备折旧抹掉,象征性给物资站交两万块钱场地整理费,租金我按老单位职工内退的标准给你咬死,签五年长约,每年租金只准递增三个点!”
两万块进场费,五年长约,年租四万二。
在宣汉迎宾大道这种好路口,这几乎就是公家半卖半送的骨折价。
“陈叔,这真能行?”我看着他的眼睛。
“叔还能诓你?你小子会来事,脑瓜子灵光,你妈蒸的包子又实诚,这几个月我工地上百号兄弟天天吃得安逸!”陈工头大手一挥,“你妈一个女人拉扯铺子不容易,你又有这份心气,叔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回屋跟你妈合计好,手里只要能倒腾出小十万块钱把合同签了,把灶台砌起来,这事叔今天下午就能带你进物资站盖章!”
我骑着三轮车回老街的时候,手握着车把,心里全是亢奋。
老店的三年租约刚好下个月底到期,房东老太婆前天还来敲打,下月续签要涨两百块租金,老妈还要吞着气给人家塞包子。
要是把手里攒下的血汗钱全砸在新城买房上,背起房贷,我们娘俩还得在老街这小作坊里当牛做马。
停好车,老妈正弯腰在水槽边刷面盆。
“妈。”我进门,反手把卷帘门拉到底。
老妈抹着手转身:“大白天拉门做啥子?后厨还发着面呢,等哈放学的娃娃要来买馒头。”
“妈,下周二新城的房子先不看了。”
老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说啥子?!定金条子都递进去了!”她瞪圆了眼,扬手要往我脑门拍,“王想,你脑子进水了安?!相亲挑三拣四就算了,买房是正经事,你又发啥子癫!”
我跨步上前,抓住她的手。
老妈身子一紧,挣了两下没挣开:“动手动脚搞啥子名堂!二十四岁的人了,放开!”
“你先跟我走一趟,看一眼。看完了你还要买房,明早我就去交定金,往后绝不废话。”
老妈盯着我。
从上海回来后,我眼里总是灰扑扑的,这会儿定定看牢她,眼珠子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