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将眼睛闭上,徐未宁就听萧闵叫他。 徐未宁不为所动。 他被萧闵一把拉了过去,与他前胸贴在一起。萧闵感受到他一呼一吸间,胸前微微地起伏着,心脏清楚地撞在肋骨上。 或许是到了清晨,空气里湿润的薄雾从门隙里漫进屋内,使屋里凉了下来,徐未宁再被萧闵搂在怀里,也不觉得热了,心知萧闵轻易不会把他放开,要想钻出去又要费很大一番力气,便随他去了。 将要会见周公时,忽听萧闵又在他耳边叫了一声:“徐未宁。” 徐未宁的睡意顿时被这一声叫得一干二净:“……” “朕从来没有过后悔的事情。”萧闵轻轻地说。他的手抚在徐未宁的背上,越摸越觉得那两块肩胛骨凸得厉害,那腰窄得一折便断,“朕的母妃从小便教导朕说,覆水难收,悔之晚矣,既做出过什么事情,就万万回不得头。做了对的事,没有回头的必要,只管一意往前;做了错的事,没有回头的余地,只管将功补过。” 徐未宁也不知他为何在这时忽然讲起人生道理,扰他好梦,叹了口气,道:“太妃娘娘讲得实在很有道理……” “但是朕现在后悔了。”萧闵道。 “朕如今时常在想,若是做了错事,却又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那又当怎么办呢?” 徐未宁道:“呃,这个……” “若你真的……”萧闵顿住,收回后半句话,“朕要怎么办呢?朕每回想到,心里都后怕得很:若是你去年生辰前的高烧褪不去怎么办呢?若是当初那箭再更偏一些怎么办呢?若是那毒没得解药怎么办呢?若是没有重活一回的运气怎么办呢。朕其实……”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道,“朕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的命。” 过了许久,徐未宁缓缓道:“啊。” “上辈子,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引兵造反,被朕识破,道是怕朕将你折腾到死,所以干脆利落地先自行动手了。但朕那时没想要你的命,徐未宁。朕想着把你关起来便罢了,反正你败局已定,慕容栩已死,你无论如何再翻不起风浪,朕可以当你是一时糊涂了,把你关起来,以前该如何,往后便继续如何,你以为整整十三年……”萧闵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似乎有点微微的颤抖,“你以为整整十三年对朕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徐未宁,你真是好没良心。” “朕起初是见你漂亮得很,带在身边解解闷子也好。正巧那时姬皇后势重,且总想着法子来落朕的把柄,前后送了不少人过来,你也不是不晓得。那些人,朕没心思去碰,身边来去就你一个。你既爱讲好话哄朕,又常依着朕这那,朕当你一片真心,所以朕也对你一片真心,先封你做昭妃,是原想等朝里风波消散些后,再将你的位份升作皇后……” 萧闵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未宁,朕对你是真心的。” 徐未宁不敢吱声。 空气里静默半晌,萧闵垂下头去,看了眼徐未宁,心知徐未宁没有睡着,便起身去取来了昨夜削的那只桃木簪子,塞进徐未宁手里。徐未宁定睛一看,这与曾经那支削得一模一样。 “这天下都是朕的,朕手里什么没有,要赏什么东西,随手就能赏出去了,不用费心神,也不用费力气。朕唯独给你的扇子题字,给你削簪子,给你求玉佩,给你侍弄花草……你,你就没给朕送过什么东西。单绣过一条手帕,也是为了哄朕才做的。你有什么东西在朕手里,也全是朕自己讨来的。哼。徐未宁,你是一点也没把朕放在心上。” 萧闵翻身平躺,瞪着帐顶,不想看徐未宁了。 他想到徐未宁如今虽对他并无埋怨,且在他的坚持下,与他住在一间屋下,躺在一张床上,平日在朝中,与他也政见相合,默契十足,但徐未宁却始终没在情字上有过任何表露。他要搬进徐府来,徐未宁叹口气,叫他搬了;他要强留徐未宁用膳,徐未宁叹口气,坐下吃了两碗饭……但徐未宁从不许他亲热,而且明知他在隔间里,对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楚,还故意同林方砚讲反话,讲了个和他处处相反的人来,就是存了心要气他。 “……”徐未宁瞅他一眼。 好半晌,发觉萧闵始终没动静,徐未宁又瞅他一眼。 “陛下。” “……” “陛下的手怎么了?” 萧闵经他一问,这才忽地想起自己手上弄出的伤口还没处理。但也用不着做任何处理,在他 不过徐未宁既然问了,萧闵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就算那几条小口子再不起眼,也要拿出来给徐未宁瞧一瞧。他胸中那股郁结的心绪忽地散了些,转而化作一种隐隐的期待,嘴上却道:“你倒是眼尖。”随即把手放在胸前,叫徐未宁能看清楚。片刻后,又把手往旁伸过去,塞进徐未宁的怀里,叫他捉着仔细看。 徐未宁低头打量那几条细伤,很顺萧闵的意问:“这是怎么的?” 萧闵道:“给小刀划了几下。” 徐未宁道:“喔。”便无下文了。 萧闵僵着手臂等了半晌,没等到后话,自觉无趣,便道:“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说着想把手抽回来。忽然手背上传来轻微刺痛。他蹙了下眉,扭过头去,见是徐未宁屈起食指,挠了下他手背上的痂。 萧闵:“……” 他于是停住动作,仍旧将手放在徐未宁怀里,让他接着挠去。徐未宁认认真真,兢兢业业,捉着萧闵的手挠了好一阵,使那处皮肤摸起来又平坦如故,恢复如初,这才缓缓地道:“陛下平常使刀弄剑,要万万小心,保重龙体……” 萧闵原要学一番秦肃那套苦肉计,这时却口比心快,道:“朕的身体比你好了不知几何。” 徐未宁点头道:“那当然是极好的。” “但那也只是一回事,并不就万事大吉了。难道你不晓得这世上的病有两种,一种是身体上的病,还有一种是心病么?有许多人身体上并无病痛,却日渐消瘦,最终早早地逝去了,这就是患了心病的缘故。朕现在心里便十分地不舒服。你这会儿不给朕个明白话,朕就要患这心病。” 徐未宁用余光看他,哪里能看出患了什么心病,只暗道这萧承安如今真是越来越无赖,并且凡事都计较得很,连使他也不得不跟着计较一下。他们都活了两辈子,其间种种因果纠葛,若要全部细说下来,哪里能说得明白。他既不是一块长于地里的石头,当然不会没有一点心,只是当凡事都很不如意时,有心总比无心难过。 更何况爱与不爱,又实在是世界上最难说清的东西。 还不如生与死的界限分明。 毕竟人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绝没有半死半活的余地。 “臣是臣,陛下是陛下,”许久,徐未宁小声地说,“臣盼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载。” 萧闵那隐隐期待着的心,顿时砰地砸回了胸膛里。但与此同时,他念及徐未宁曾对慕容栩也是如此耿耿忠心,甘愿付出一切,而这份忠心如今全在他的身上,他便在又酸又没奈何的心绪中,另有一种奇异的畅快升起来,犹如一场聊胜于无的胜利。 他生硬道:“朕要听的不是这个。” “陛下若与臣私通,岂不是有悖君臣纲常。不妥不妥……” “你休要拿这种话来敷衍,难道朕同你有点私情,这江山就稳不住了?”萧闵斜眼看他,道,“而且朕和你之间,哪还有什么纲常好讲。你与朕是什么关系,天知地知,宫人太监知,弹劾过朕的大臣知,你徐府的下人也知,朕这会儿都还跟你躺在一张床上,你跟朕讲起纲常?未免为时晚矣。古往今来,哪有光明磊落的君臣共睡一张枕头上的?”翻身将徐未宁捞进怀里,哼道,“朕就是心怀鬼胎,非要与你私下勾结,谈情说爱,你又当如何?——不要说是朕强逼于你,你不敢违抗君令。朕偏不信你有多么光明磊落。” 徐未宁弱弱道:“呃……臣的确不敢违抗君令……” 萧闵冷笑道:“是么?那也不知是谁常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装聋作哑,阳奉阴违,你徐未宁可是很擅长呀。”顿了顿,话锋一转,“好啊。既然你不敢违抗君令,那朕现在就要同你亲热。你且乖乖履令罢。” 徐未宁的瞳孔里,随即倒映出了萧闵骤然放大的脸。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嘴唇便被萧闵叼住了,且发泄似的用前齿碾了一下,使他倒抽一口凉气,道:“陛下陛下……”叫了两声,萧闵便又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舐他唇上的齿印。徐未宁的双手按在他胸膛上,被他那番话绕得没理,正尽力地在脑子里揪他错处,一时没揪出来,便推也不是,只得呆呆地愣在那里,让萧闵专心地吮吸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