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参政道:“承蒙陛下关照,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萧闵微微颔首,又道:“徐参政。” 徐未宁道:“臣在。” “你出来。朕有话同你说。” 众目睽睽之下,徐未宁只得跟在他后头出去,穿过长廊,走到一处无人的宫墙旁停下,问道:“陛下要说什么?” 萧闵回过身来,盯着他看了许久,伸出手来,先替徐未宁整了下斜了的衣襟,又将手臂绕到后面扶正他的发簪,道:“虽说新政才推行不久,正是忙乱的时候,但也不要一门心思地耗在里头,多亏待了身体。朕瞧你,短短几天,清减不少。叫朕心疼得很。”语气循循善诱,温和可亲。 “……”徐未宁微微地张开了嘴,神情仿佛青天白日里撞见了鬼。 五日前的萧闵还气急败坏地叫他“等着”,既不知要他等什么,也不知要他等到什么时候,总之没有下文。或许是要等到地老天荒。两日前,徐未宁想起林方砚那张红帖还放在正堂里忘了收好,便去翻了出来,恰巧被萧闵撞见,于是又气急败坏地将那红帖抽走了,下落不明。昨日,几十名新进士集见徐未宁,其中有个相貌清俊、举止端方的后生,与徐未宁聊得投机,在众人散去后多留了半刻钟,更是使萧闵在屋中团团转了大半晚,徐未宁装睡之际,都能感受到那道恨不得烧穿自己的视线。 “走罢,”萧闵捉住徐未宁的手,道,“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先回去沐浴歇息。” 徐未宁略微一动,便觉萧闵将手掌收紧了,万万不许他把手抽出去。徐未宁再使了些劲儿,一心要把手抽出来,萧闵虽有不甘,也只得先把他放开,随即便见徐未宁并起二指,隔空朝他飞快一点。 萧闵:“?” 这是觉得他鬼上了身,在作法驱他。 萧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压了下去,佯作没见到徐未宁的动作,微微一笑,道:“走罢,明郎。” 回到府上,门房又给徐未宁递来一封请帖。这回是姜轸亲自托府上小厮送来的,请徐未宁过几日去姜府参加春日宴,届时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一同宴饮游猎。徐未宁虽既不会饮酒,又不会打猎,但去结交一些人物还是很可行的,便将请帖收起了。 他叫人打了热水回屋,泡进浴桶里,把小半张脸都埋进水里,十分惬意。 徐未宁沐浴时,萧闵便转身去了书房,从屉子里取出一根桃木枝,坐在书案后,动手削去枝旁叶子,把木枝削成一根利落的直棍后,开始在枝头精雕起祥云形状。 他曾给徐未宁送过一支亲手削的桃木枝,被徐未宁弄到了再也找不见的旮旯角去,他还为此气恼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再做一支便罢。做到半途,他抵着刀背的拇指向旁歪了一下,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背。 那只一道很浅的伤口,连血都只现红色,不见流出,萧闵于是故技重施了几回,终于看着很像样子,才拿起做好的桃木簪,施施然回屋去找徐未宁了。 两个小厮正在屋外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见萧闵来了,忙规矩站好。萧闵推开门,听厢房里十分安静,料想徐未宁或许睡去榻上了,便先进了寝屋,看了一看,没见到人,才又折返回去,到堂屋里找徐未宁。 才进堂屋,他便骤然顿住了脚。 “徐未宁!” 但见徐未宁歪着脑袋,靠在浴桶边沿,不知何时睡着了。他的身体在冰凉下来的水中泡得青白,脸上却浮着绯红的热晕,正昏昏地吸气。萧闵当即上前把他捞出水来,用自己的外袍裹着擦干,塞进被子里,向房外叫道:“传大夫来!” 屋外的小厮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萧闵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连忙跑去传大夫。大夫给徐未宁瞧过,只是受凉得了风寒,并无大碍,扎过针后,道:“等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翠云守在徐未宁的床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汗。徐未宁原本昏睡着,忽然把眼睛睁开条缝,醒了过来。翠云低声道:“徐公子,怎么醒了?睡一会儿吧。”说着,伸手去挡徐未宁的眼睛。 徐未宁眼前陷入漆黑,看不见了,耳朵还清楚得很。萧闵在房外怒斥小厮的声音一丝不漏地传了进来。他叹了口气,弱弱道:“陛下在外头骂人,我实在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小徐:这就对了。我真以为见鬼了。 然而,连日的忙碌与突如其来的风寒还是使徐未宁抵不住睡去了,梦里都隐约回响着萧闵呵斥的声音。 这一觉睡得不沉,他在夜间总是反覆地醒来,莫名其妙,迷迷糊糊,发一会儿愣,又接着做回梦去。一梦也断断续续的,不成连贯。他梦见自己正被一只沉重的长毛犬压在身下。那犬体型奇大,能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闷在毛里,随后一动不动,热得他实在受不了了,拼尽全力挣扎扭动起来,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情急之下,浑身冒汗。终于在猛一蹬脚后,惊醒过来,眼前正对上萧闵汗津津的胸膛,方知那长毛犬原来是这位萧陛下。 萧闵只把被子草草盖到胯骨处,上身仅着一件薄薄中衣,而且衣衫半敞,袒出胸膛,却滚烫得像一尊火炉。他将徐未宁连人带被搂在怀里,徐未宁刚一蹬脚,他就半睡半醒地伸出手去,先摸了把徐未宁的脸,又伸进被子里摸徐未宁的后背。徐未宁的衣裳已全部汗湿了,半热半凉地贴在背上。 接着,徐未宁见他坐起身子,出了外间。不一会儿,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回来,揭开被子,两手熟练地扯了几下,转眼就把徐未宁剥得一干二净,又利落地给他换上了新的。 徐未宁眼见他还要热腾腾地来烤自己,连忙大翻一个身,贴在里侧的墙上,道:“热得很,热得很。” 萧闵见他醒了,便扭头看了眼窗外的天,已能见到一片灰蓝,渐渐地蒙蒙地亮起来了。 徐府里没有太监,每日来唤萧闵二人晨起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丫头,名叫朝月,暂由翠云带着做事,等翠云过两年出府嫁人去了,她便要顶上翠云的位子,管理府中大小事务了。 朝月知道徐未宁正在病中,要好好休养着,于是进门时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什么动静,隔着床帷,小声叫道:“陛下,到时辰了。” 萧闵道:“朕已传旨,今日免朝。你退下吧。” 等朝月退出门外,徐未宁问:“陛下怎么不上朝?” 萧闵冷冷道:“谁知你连沐浴也能晕倒过去?真是叫朕大开眼界,几十年里,从没见过这样的。” 徐未宁道:“那并不是晕倒,只是略有些犯困……” 他的烧热已退,又离萧闵有了段距离,身上微凉,十分松快,但并不想立刻起来,于是一声不吭地赖着。 徐未宁曾经在东宫里时,动辄便钻回被子里窝着,萧闵不来找他,他又无事可做的期间,便常常地睡大半天。自从重新入朝为官后,徐未宁就再没像那样久睡过了。这时偶发风寒,生个小病,他倒有种歇了口气的感觉。 萧闵又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脸。他向后缩了下脑袋。萧闵不许他躲,把他拉近了,从脸到脖颈都摸了一遍,的确没再发热了,才哼道:“你这回倒是痊愈得很快。” 一整夜里,徐未宁在睡梦中辗转反侧,萧闵也跟着睡不踏实。他一闭眼,就止不住想起重生的初期,也是在这个时节,徐未宁高烧不退,一连烧了十几日,太医诊过,说是得了风寒,但又绝不如风寒那样寻常,整个人烧得几乎只剩进的气,不剩出的气,每日的药大碗大碗灌下去,都不见人醒。 那时候,萧闵以为他就要那样病死了。 自那之后,徐未宁便总一副缠缠绵绵病弱之躯的样子,一路坏到了底,以至于萧闵昨夜看见浴桶里青白冰凉的徐未宁,再听大夫说了句“风寒而已,不必忧虑”,一瞬间血液直冲上头顶,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不必忧虑?不必忧虑的话他听过许多回,回回都是庸医糊弄他的把戏。于是他每回在夜间惊醒时,便要先碰一碰徐未宁身上是否余热,若尚且余热,便松一小口气,然后去摇动徐未宁,等徐未宁茫然地把眼睛睁开条缝,对着空气惺忪发愣,他才松一大口气,继续搂着他睡了。 徐未宁顺着话接道:“其实呢,臣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往常有什么小病小痛呢,过两天都能好得全了……” 萧闵道:“是么?” 徐未宁点点头道:“不但如此,命也是硬得很……” 他打了个呵欠,决定趁着此时再眯一个时辰,只怕一会儿饿了再睡不着。他近来很容易饿。好在长期喝的中药已经停了,不必再有忌口,于是他叫翠云去买了个巴掌大的食匣子回来,每日往里头装些零散吃食,藏在袖子里,在政事堂里批公文时偷摸着吃,吃到了不好吃的,便大方地问姜轸要不要吃些。一来二去,连姜轸的口味都摸清了。 “徐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