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萧闵没有答话。 他似乎又开始出神。 “殿下?” “晏如,”萧闵终于开口,却没接他的话,而是莫名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洵听他问起这话,还以为今天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可认真想了一阵,始终没想到今天究竟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他只好说:“今天是腊月十八,殿下。” “哦。”萧闵道,“那距开春,还有段日子。” 顿一顿,他道:“无妨,本宫只是忽然想起了些以前的事。你继续说罢。陛下那边呢?” 沈洵便继续道:“据说陛下信赖的那两个江湖术士炼出了一种仙丹,半月前给陛下吃了,陛下的头疾便减轻许多。只是好了不过几日,就又复发,而且比先前发作得更凶,于是不得不经常地吃那种仙丹,吃一回便缓上几日……” 萧闵笑了笑:“这可如何是好。陛下如今仰赖这仙丹过活,若本宫去杀了那两个江湖术士,陛下又要怎么办?”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来,披上大氅,“摆驾吧。” 沈洵犹疑道:“您真要……” “本宫去探望陛下。” 陛下才吃过仙丹,回了点活气,在乐天宫里见了萧闵。殿中不见一个宫女太监,有种静的恐怖。萧闵走进宫殿里时,只觉四面八方空寂寂,阴冷冷,走在其中,脚步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座偌大的坟墓里。 “承安,”陛下望着他,“你是来要朕的命么?” “陛下说的什么话。” “有许多人都想要朕的命。”陛下用闲谈似的口气,絮絮叨叨地同萧闵说起他这些天杀死的刺客,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太监,还有的是太医,皆怀着不轨之心靠近他,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愈说愈激动,情不自禁时,哈哈大笑起来,脸色青白,两眼却泛起瘆人的光采。萧闵也陪着他笑,笑容里很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待了一会儿便告退了,坐进马车里,在车夫将要扯起缰绳时,撩开车帘,道:“去偏殿。” 不出意料,徐未宁又在睡着。 萧闵每回过来偏殿时,他都在睡着,就没有恰巧醒来的时候。 萧闵有时想不明白,明明狐狸也不冬眠,为何徐未宁却成天有那么多觉要睡?他站在床边,盯着徐未宁看了许久,这才走出外间,叫道:“来祥。” 来祥出现在萧闵面前:“殿下。” “他今天做什么了?” 这是萧闵例行的问话。徐未宁待在屋子里,没处可去,整日也没什么事好做,无非就是发呆,看书,玩儿连环扣,削小木头。来来回回都是这些,萧闵听了一遍二遍三遍。他听得腻了,大概徐未宁也做得腻了,后来便没再听说徐未宁看书,也没再听说徐未宁玩儿连环扣,只剩下发呆和睡觉。连着五天过来问,来祥都道他只是在发呆和睡觉。 果不其然,来祥道:“回殿下的话,徐公子今日在屋里发呆睡觉。” 萧闵长长地出了口气,微微颔首,抬脚要走。却又听来祥道:“还请了太医过来。” 萧闵停住。 “生病了?” “奴才也不晓得,奴才在外头待命,没听见太医与徐公子说了什么。” “你去把那太医叫来。” “喏。” 来祥开门出去了。萧闵脚步微转,又回到床边,在徐未宁身旁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颈窝。 手底下的肌肤柔软温热,隔着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规律的跳动。并没有发热。呼吸也相当平稳。再看徐未宁的睡脸,一派安详。 萧闵将手背贴在他的眼皮上,用指尖搔他纤长的睫毛,他也毫无反应。 “睡着的时候,才像这么乖。”萧闵轻声自语。 然而他决心要把徐未宁弄醒过来,问清他找太医做什么了。 “徐未宁。”萧闵拍了拍徐未宁的脸。 “……” “徐未宁。”萧闵又拍了拍他的脸。 如此反复,终于见徐未宁的眼皮颤了颤,眼珠凝滞地转了半圈,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半眯着,透着刚睡醒的惺忪,茫然地看向萧闵。 这一瞬间,萧闵的心跳竟慢了半拍。 分明每隔几日便会过来瞧他一会儿。 但总觉得已经很久没见了。 萧闵在这时,没来由地想到了“人生如梦”这四个字。他望着徐未宁,忽然不知道方才在书房里与沈洵的谈话,去乐天宫里探望陛下,会否只是一场梦而已。还有几月之前,他勃然大怒,摔遍了偏殿里的所有东西,那一通如癫似狂的发作,如今却也仿佛隔岸观花,变作了梦的遗留。 现实只是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徐未宁罢了。 心平气和。 徐未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道:“殿下。” “嗯。”萧闵脱下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和他并排躺在一起,“听说你叫太医了,是哪里不舒服?” “啊……”徐未宁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不舒服,只觉得这会儿并无大碍,于是道,“已经好了。” “是么?” “呃,嗯……” 徐未宁打了个呵欠,又想睡去,被萧闵扯着胳膊翻回来。他只好眨巴着眼,等萧闵的下文。 “你在这里,每天都做什么?” “没做什么。” “本宫听说你成天没事可做。想出去么?” “不想。” “为什么?” “外头太冷了……” 徐未宁叹了口气,扯过被褥的角,把自己包得更严实了些。 萧闵仿佛无意道:“本宫方才去看了陛下。” “喔。” “陛下如今病入膏肓,疯疯癫癫,大约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最多不过两月而已。” “啊……” “陛下驾崩以后,不论冯锦是谁的孩子,都没法要挟到五王爷了。” “喔。” “怎么,”萧闵拨开徐未宁脸前的发丝,“很失望么。” 徐未宁不知自己有什么好失望的,这同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他老实得很,可没想过去要挟别人,“没有……” “是么?”萧闵笑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那好罢。”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阵。许久,萧闵道:“本宫思来想去,想了许久。本宫先前总想着从你这里听几句实话,没能听见,便很气闷,但如今想想,总归你在本宫这里已做不成什么事,一两句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虽说你常常欺骗本宫,但若能藏好狐狸尾巴,找出理由来圆谎,本宫就当你是真的了。” 徐未宁道:“我同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好罢,那便都是实话。” 萧闵平静道。 两辈子走到这里,孰真孰假,何必猜忌不休,到死方了。徐未宁既说冯锦是萧铮与青楼女人的孩子,那么他便当徐未宁是弄错了,毕竟口中传言,总与实际有参差,只要自己知道冯锦其实是萧铮与皇妃的私通子便好了;徐未宁既说自己不知来吉给的是寒石散,而以为是什么治病的药,那么他便当徐未宁真的遭了人下毒暗算,还反受那人的蒙骗,只要自己把那药处理掉就好了。 他将徐未宁拉到自己身上坐着,按下他的后脑,舔开他的唇缝,随即长驱直入,吮咬徐未宁的舌尖,直吻得他满脸通红,气喘不顺,在空隙里含混地叫:“殿下,殿下……”连叫了好几声,萧闵才放开他,用拇指抹去他唇边的涎水。 徐未宁喘了会儿气,喃喃道:“我有点头晕。” “嗯?”萧闵牵起被子将他罩住,而后伸手去剥他的衣服。 双手滑到徐未宁的腰上时,他感觉到徐未宁浑身颤了一下。 “我有点头晕。”徐未宁又说了一遍。 萧闵这才停下动作,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头晕?” “呃,是吃了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呛,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萧闵。 萧闵正待问他吃什么药,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未宁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兜了萧闵一头一脸! ==========作者有话说:========== 直接把萧太子吓死 猩红鲜血顺着萧闵的眉骨淌入鬓发,血腥气在鼻间弥漫。他满脸是血,瞪着身上的徐未宁,双手仍把着徐未宁的腰,僵住了,愣住了,定住了,彻底凝固住了。 徐未宁缓过劲儿来,舔舔嘴唇上的血,只觉这口血吐出之后,胸也不闷了,头也不晕了,于是大松一口气。随即看见萧闵狼狈的样子,心想把他吓了一跳,真是十分抱歉;又想自己毫不避让地吐到了萧闵脸上,实在大不敬也,于是把衣服裹上了,慢吞吞地爬到床头去拿帕子,给萧闵擦脸,“一时没有忍住……那个,我方才叫殿下了,但是殿下没搭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