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萧闵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攥着他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太医呢。”萧闵道。 这话是他看着徐未宁问出来的,听起来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徐未宁放倒回床上,随手抹了把脸,三两步走到门边,猛然扯开帘子,“太医呢?!” 来祥其实早已将王太医带到,因为耳朵灵敏,听出了屋里动静不对,于是又拦下了要进寝屋的王太医,与他在外间蹲着待命。 两人百无聊赖地画了会儿圈圈,长了会儿蘑菇,忽见萧闵头脸带血地拉开门帘,鬼似的出现了,顿时惊了个仰倒。 “快滚过来,”萧闵抬起手,指向身后,语气与手臂同样不稳,“他为什么会吐血?!” 王太医心知大祸临头,心里哀叹连连,被萧闵扯住胳膊,连滚带爬地进了寝屋,跪在床边,欲哭无泪地与徐未宁对上目光。 “他不是一直在吃太医院的药吗?”萧闵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是说好好调理其实没什么大碍吗!为什么会吐血?!” “殿、殿下息怒!” 王太医战战兢兢,不知要怎样和盘托出才能保住自己这颗还算有用的脑袋。 “臣也是才晓得,原来徐公子之前吃过一种毒药……他告诉臣,那是齐国一个太医留下的药方,但他忘记具体是什么药方了……只知道有种缓解的法子,是用黑附子、蛇蜕、人参片、苦杏仁等煮来吃,但这些药材,本身也是有毒的,长期吃下去,会害脑子……” “毒药。”萧闵轻轻地重复一遍。 他转过头去,看向徐未宁。 愈发瘦削的脸庞。苍白的脸色。讲话时常突然地呛咳起来。没来由的腹痛。由早到晚的嗜睡。 原来是中了毒。 竟真是中了毒。 萧闵简直恨不得将王太医一脚踹翻过去:“之前不是查过许多次吗?本宫叫你们整个太医院的过来,查过许多次!!为什么全都没查出来?!” “殿下恕罪,只是徐公子喝了那缓解的方子,以毒攻毒了,便没现出什么明显的症状,摸起脉象与气血两亏没太大不同……” 萧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问徐未宁:“解药呢。” 徐未宁暗暗一惊,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而且烧得好没道理。他要是知道解药在哪儿,不早就倒豆子似的吃干净了么? “我不知道……” “那个给你送寒石散的人,解药在他手上罢。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原先好像买了个宅子,不过,呃,我也不知道……” 萧闵微蹙起眉,耐心地等他下文。 却听徐未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变作嘀咕自语:“他是说要给我解药,不过其实是寒石散……莫非那寒石散真是解药?要是耍我可怎么办……” 萧闵只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他心里正有团燥火,便没深究,眼见从徐未宁这儿问不出什么来,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又问王太医道:“解药呢。” “解药……” “本宫问你解药呢?!” 王太医将脑袋磕得砰砰响,连徐未宁都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他哪会知道解药在哪里,“若徐公子能想起那毒的药方,或许能找出解药,可徐公子如今脑子有些糊涂,实、实在是记不起来……” 许久的寂静。 “……脑子有些糊涂。” 萧闵再次轻声重复王太医的话。 他的眼睛略微一转,徐未宁已经自顾自地嘀咕完了。 “是,是……徐公子时常忘事,而且有时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是么。” 萧闵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了。 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去找解药。”萧闵道。 凭空地叫人去找解药,究竟能上哪儿去找?但异常地平静下来的萧闵,要比怒火中烧的萧闵更叫人寒毛倒立,王太医哪敢多说半个字,连连应是,匆匆地后退出了偏殿。 萧闵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大块隆起的被褥抵在自己腰间,能想象到徐未宁如何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闵在这时,忽然很不想回头看到徐未宁的脸。 徐未宁总有叫人怨恨的本事。骗人的时候是,不骗人的时候也是。 他总有一天也要一口血吐回徐未宁身上才罢休。 “徐未宁。” “啊。” “你不是很会骗本宫么,怎么,这回又不骗了。” “殿下真是好冤枉我,我做什么要骗殿下……” “……” 徐未宁叹了口气:“我可一点都不想死……” 萧闵解了徐未宁的脚铐,将他搬回了承明殿里住。承明殿比偏殿要宽阔许多,每天需得多烧三只大炭盆,地板上全铺着羔羊毛毡垫,赤脚踩着很舒服,徐未宁有时来了精神,便纡尊降贵地下床溜达一会儿。 然而他每回下床,必得数十名宫女太监候在他左右,时刻围着他转,生怕他冷了,渴了,没走稳跌倒了,一丝不苟,如临大敌,叫他心里实在烦得很。 沈洵发现萧闵不再到书房里处理政务了,而是搬到了承明殿里,而且每回谈话谈到半途中,总会起身离席,进寝宫看一眼。 这回他进寝宫看一眼的时间相当之长,终于走出来时,身后另有数十个宫人鱼贯而出。他板着脸,撩袍坐回沈洵对面,道:“继续说罢。” “是……” 徐未宁每日吃的东西也变少了。他以前吃饭从不挑嘴,给什么便吃什么,而且什么都能吃许多。但如今只挑着几样喜欢的吃,并吃几口就要溜了。 萧闵只得频频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按在团垫上,叫他老老实实地坐着,张嘴,把没吃完的东西喂进去。 喂吐一次后,萧闵便不敢喂了,就叫他自己捧着碗,慢慢地吃,而他就坐在旁边盯着看。 热饭易凉,凉了又上新的来,于是一顿饭吃下来常要小半个时辰,萧闵也要盯着看小半个时辰。徐未宁觉得他真是无聊得很。 某日,尚衣局的管事来了,问萧闵要给明年开春预订什么样的衣裳款式。萧闵拿过册子,往前翻一翻,看往年订过的款式。翻到一条“齐胸襦裙”的记载,有些疑惑,不知东宫何时出现过要专订衣裳的女人了,想了半晌,才想起是几年前的猎春会上给徐未宁穿的。 他那时很喜欢见徐未宁穿那身裙子,常叫他穿来承明殿看,但徐未宁总不知有意无意地忘记,等他问起时,才一拍脑袋恍然请罪。一回两回,萧闵渐渐地也忘叫他穿那裙子了。 “那裙子呢?”萧闵扭头问徐未宁,徐未宁正坐在他旁边喝水,闻言,凑上来看了眼册子,“被你丢了罢?” “呃,好像是不小心……” “就是被你偷偷拿去丢了,以为本宫不知道么。哼。不想穿便道不想穿,何必成天糊弄本宫。” 徐未宁连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说着闷头咳了两声,萧闵掏出帕子给他擦嘴,收回来时发现帕子上印着一点刺目的血。 萧闵顿一顿,仿佛没有看见似的,将帕子折起来。 只是手指稍有些不灵便。 “那么你喜欢什么款式的?”他若无其事地接着道,“你自己也不挑,等本宫挑了你不喜欢的,你又来推推拉拉的。” “这订下来什么时候送到?” “二月开头的时候。” “那还有好久。” “久什么?三个月不到了。” “那也是……” 萧闵瞪着他。徐未宁默默地把话咽回去,伸手拿过册子,“好罢,好罢,让我瞧瞧……” 他认真地垂眼看着册子,从往年的款式里挑仔细常穿的几样,而萧闵看着他,忽然道:“到时新衣下来了,还去那个桃花庄里住段时间。” “喔。” “上回去那儿,本宫记得在墙上提了首诗,你来和一首。” 徐未宁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殿下才华横溢,下笔如神,不过我有点不记得……” 萧闵轻声道:“到时再说。” “喔。” 于是徐未宁仍旧低下头去,继续挑他的衣服。 那些琳琅满目的款式,白纸黑墨的字眼,全在他眼前化作重重虚影。他闭上眼,又睁开来,册子上的一切却都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天青色的齐胸襦裙,静静地躺在他眼前。 ==========作者有话说:========== 很需要一个码字从每天早上九点开始电我…… 难得的一个晴天,殿前的雪全被清扫干净了,徐未宁便窝在门前的靠椅里,揣着暖手炉,膝头搭着张厚重的羊绒毯,脚边烧着炭,老神在在地晒太阳。 浅金色的阳光清凉如水,迎头浇了徐未宁一身。 他白了许久的脸上泛着层薄薄的光,使他显得气色不错,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