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锦心里虽隐隐地不安,但见萧闵面无表情,听萧闵语气平静,即便不安,也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我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人夸小玉叔很好,然后说要交给小玉叔一个药,他还摸了我的头……” “确实好得很。”萧闵柔柔道,“徐未宁,这便是你同本宫说的,你不知他要给你的是毒药,而以为他要给你的是什么解药,是不是?” 徐未宁忙点头道:“正如殿下所说……” “好罢,那再让本宫猜猜。你是不是还将告诉本宫,你所做一切都是被那人胁迫的,你只为了从他手里拿到解药,其实心不甘情不愿,对不对?” 徐未宁继续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萧闵道:“好,好。”接着一颔首,微笑着说,“可以。本宫便信你这样的理由罢。本宫信你的一片真心,不敢欺瞒。” 他去外间端来那半碗放凉的药,凑到面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便走到床边,递给徐未宁:“喝罢。” 徐未宁低下头去,慢慢地喝药。 在这期间,萧闵让翠云带着冯锦回东厢房去,随后又叫来许多宫人,将屋子收拾干净了,连床底也清扫了个遍。徐未宁只听一侧床脚响起丁零当啷的声音,以为是床脚也给萧闵砸出了裂纹,怕要在夜里塌方,于是用铁皮暂且修补一下。谁知那其实是条一丈长的铁链子,一头锁死在了床脚,另一头被萧闵牵了过来,捉住徐未宁的脚,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徐未宁瞠目结舌。 “你既怕冷,又体弱多病,就好好待在屋里养身体吧。”萧闵扯过被子,披在徐未宁的身上,不紧不慢道,“以后你也可以多睡些,像以前那样,早睡午睡,吃饭的时候,便会有人来叫你。” 从那之后,萧闵便不来偏殿了。 翠云也被调去了内务府当差,且再不能随意靠近偏殿,于是在偏殿里伺候徐未宁的,便成了个没见过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平日待在外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仿佛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他这个人。徐未宁找他做事时,他才会静悄悄地出现,连走路都不带声音,动作却又很快,若送到什么江湖门派里去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当世一侠。 脚踝上扣着的铁链只许徐未宁在寝屋里打转,他百无聊赖,又只能搬出他的宝物箱子,在里头掏啊掏啊掏,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磨时间。 还有的时候,他便坐到窗台边去,透过一面并不很大的窗户,观赏院中一隅。 窗台的正下方,是他在春天时午睡的地方,他会搬张小木床放在那里,不远处的柳絮便跟着风飘飘扬扬落到他身上。 然而此刻,那里并没有一张熟悉的小木床,不远处也并没有柳絮飞扬。那几株柳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枝条变成灰褐色,缄默地蜷缩在那里。 徐未宁种的几株金桂,倒是繁盛地开过一次花,缀满枝头的金黄小花比绿叶还多出好几倍来,挤挤挨挨,显得空荡的后院格外明亮。徐未宁闲暇之时,便专注地观赏这几株金桂。他一整天有大半时间闲暇,于是大半时间都在观赏它们。他亲眼看着它们的黄花压过绿叶,再看着它们的绿叶压过黄花,最后一点花也没有了。 窗户上结了霜,徐未宁懒得去擦,于是再也不到窗台边坐着看院子了。 天寒地冻,屋内明明没有进风,却也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隔两个时辰,小太监就会送烧得通红的炭盆进来,一只放在门边,一只放在床底。床榻暖融融的,徐未宁觉得十分舒服,干脆连地都不下了,就如同萧闵说的那样,早睡午睡,一睡便是大半天。 然而,在某天夜里,他又忽然地醒来,醒来之后,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糊涂。 徐未宁在昏暗中睁着眼,眼珠一转,看见门边的炭盆亮着红红的光,而且那光芒十分耀眼,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呆呆地盯着那盆炭看了很久,竟忘了自己还要睡觉。一直到那红光逐渐地黯淡下去,天光逐渐地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歪在床头,坐着便睡了过去。 徐未宁生平喝醉过三回酒。 第一回喝醉时,他爹娘都还尚在。那段日子里,徐丞相时常带人回府上聚,将门关起,在堂屋里煮酒。徐未宁心道,在这样寒风呼啸的天气里,煮一炉热酒,炉上蒸起白汽,袅袅地拂到人脸上去,那一定很惬意。 他听说爹带回来的几位,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博闻多识,于是很想进屋里去,同他们坐着一块儿耍,叫他们给自己讲故事听。但娘不让。娘在满院子地找他:“徐明郎,徐明郎!喊你不要乱跑,你又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阿庆,你找着他没有?唉,那个鬼家伙!徐明郎,你出来!赶紧睡觉去!” 徐未宁藏在廊柱的阴影下,偷偷地笑。他身材既小,又被狐裘包成了一团绒球,轻易叫人发现不了,因此躲过了几轮搜查。等他娘从廊下走过了,他便踮起脚尖溜到堂屋外,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头好不热闹。 只听他爹道:“简直太过荒唐!何尚书在朝上谏言几句,就被拖下去腰斩,暴行如此,往后谁还敢在御前讲话!” 另有一人道:“何尚书说得也是句句在理,今年本来收成不好,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在这时强征劳役修城楼,不是平白断人生路吗!” 还有一人道:“何尚书这遭下来,先前提反对的人全都成哑巴了。尤其李绪还主动请缨做监工,受赏黄金百两,又给其它人做了另一方面的表率。看来这劳役是非征不可的了。” 徐未宁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何事,只知他们谈论起来,各个都十分地有话要说,七嘴八舌,煞是激动。而徐未宁从中只明白了两件事情:其一,当今陛下很可怕,动不动就要打杀人,心情不好时,更是许多人都要遭殃;其二,当今陛下也偶尔会有心情好的时候,谁叫他心情好了,他就给谁相当的好处。总之,好坏全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