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迟疑得越久,萧闵心口的那团气就越郁结,恨不得抢过寒石散再掰开徐未宁的嘴,看他到那时会不会求饶,向自己吐露哪怕半句实话,说自己知错了,不敢了,求殿下放过他这次。 “快呀,明郎。在磨蹭什么?” “……” “不会是要本宫喂你吃罢。” “呃,不劳烦殿下……” 徐未宁的嘴唇动了动,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拔开瓶塞。 萧闵两眼不眨地盯着他。 徐未宁将药倒进嘴里。 电光石火之间,萧闵猛地挥开徐未宁的手,将那药瓶用力打飞出去! 他随手抄起床头凉掉的茶水,强硬地灌进徐未宁的嘴里,又捏住徐未宁的后颈,迫使他弯下腰去,把零星药末混着茶水全都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徐未宁被呛得不住咳嗽,跌跌撞撞地被萧闵拖到床边,丢上床去。 萧闵再也压抑不下声音里的愤怒与颤抖: “徐未宁!你宁死也不肯跟我讲一句实话!!!” “殿下明鉴,我从来没想过要死……呃,和殿下讲的也都是实话……” “你真当本宫什么也不知道?!那药分明是寒石散,说什么给你治病的药——你眼都不眨地糊弄本宫胡说八道!!” 徐未宁轻轻地“啊”了声,喃喃道:“寒石散。” 萧闵急促地呼吸着:“本宫可从没听过寒石散是用来治什么病的,徐未宁,你拿它来是要本宫的命……” “我没想要殿下的命……” “那难不成是你自己要毒死自己?!” “那当然也不是……” “那是什么?你倒同本宫说明白你究竟是要做什么!!难道你现在又要说你其实不知它是毒药而真以为是什么补药!” “殿下好聪明,事实如此……” 徐未宁话音未落,见萧闵朝自己逼近,来势汹汹,于是缩了下脑袋。 萧闵见徐未宁这副样子,愈发感到可恨,但将要伸出去抓他的手却定住了,不动了。 他立在原地,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吐出来。再吸,再吐。如此反复,才将胸中盛怒暂且压了下去。 再一再二不再三。 他给徐未宁最后一次机会。 “本宫问你。冯锦的爹究竟是谁。” “那个,正如殿下所猜,他与五王爷长得很像,那便应该是五王爷的种了……” “他的娘呢?” “他娘是青楼里的——” 萧闵心中的最后一丝火苗彻底熄灭了。 他听徐未宁承认了冯锦是萧铮的孩子,还在那瞬间隐隐地抱了期待,等徐未宁将一切和盘托出。不论他是为了此时脱困的权宜之计,还是真的知错了不敢了,都等以后再议。 但徐未宁仍要骗他。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同本宫说实话。” 萧闵从怀中掏出一支海棠白玉簪,摔在墙上,啪的一声,弹回徐未宁面前。 徐未宁看见它,闭上了嘴。 “这是你同江允出去喝酒那天,喝醉以后,掉在外面,被本宫找回来的。你知道它掉在哪里了么?” “……” “城东郊头的荒地,李绪的坟旁边。你是在给他磕头的时候弄掉的吧?你与他真是好一条心!本宫当年赏识他的才能,亲自请他归顺,他却宁愿活活撞死在监牢里,也不肯受本宫的禄!本宫从知道你去见过李绪以后,又给过你多少回机会!你们一个二个,全都甘愿为慕容栩那废物卖命!你,徐未宁,你替慕容栩执政许多年,你不如自己把他反了做齐国的皇帝你给慕容栩做什么蠢货忠臣!!本宫当年只率不到三万兵马就能踏平你齐国的土地叫你齐国溃不成军本宫究竟哪里比不上慕容栩!!!” 沉默。 徐未宁听了这一番话,却只是沉默。或许是不知该说什么,或许是无话可说。 他垂下眼,默默地捡起那支海棠白玉簪,嘀咕道:“原来在殿下这里,我今早找了好久。” 簪子上的海棠被撞坏了,原本细致的五瓣粉白小花只剩三瓣,而这三瓣之中亦出现了不平的缺口,所幸簪身没坏,但仍是十分可惜。这是徐未宁最喜欢的一支簪子,以为比其余的都好看些。 他取下自己正别着的发簪,低下头去,换上了这支摔坏的海棠白玉簪。 萧闵瞪着他。 目光之中,是徐未宁微弯的一折即断的后颈,长发从耳侧滑下,勾勒出那张越来越消瘦的脸颊。他故技重施。他讲不出理,于是故意要叫自己可怜他。他把换下来的金簪握在手里,仿佛上辈子跪在金銮殿的殿阶之下时,因为走投无路,因为怕受折磨,所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痛快地死了,留自己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团团打转,不知要如何才能一泄心头之恨,只能一口红血直吐出来,头晕目眩。 徐未宁! 萧闵一把夺走徐未宁手中的金簪,扬手扔出房外,随即大步走向案几,抓起茶壶便摔了个粉碎!他又抬脚踹翻了案几,摇晃两步,走到书案旁边,摔了香炉,摔了笔架,摔了徐未宁放在外头的,他曾经给徐未宁的许多赏赐,什么玉佩什么金锭什么如意,全摔了个一干二净! 在这一阵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动静里,徐未宁呐呐地说:“我对殿下,一片真心……” 萧闵倏地转回身来:“你到现在还敢拿这种话来骗我!” “我万万没有欺瞒殿下……” 恰在这时,房门开了,翠云捧着半碗热腾腾的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公子呀,您带小锦上街去玩儿,怎么连药都忘了喝——” 一抬头,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差点没端稳碗。 ==========作者有话说:========== 绝望的怨夫。 吵急眼儿了,太子歇歇,明天再吵 屋内如有狂风过境,碎瓷烂片飞了一地,案几倒下,屏风散架,几乎没处落脚,而徐未宁正缩在床的一角,难得可以免受这狂风波及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瞟了翠云一眼。 整个屋子里,一切完好的东西都已被摔完,实在摔无可摔,徐未宁心疼得很。但萧闵眼下正勃然大怒,气得仿佛失了神智,他也万万不敢吱声,只想翠云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既不早也不晚,恰巧能撞刀口上,真是倒霉倒霉。 不过萧闵尚未觉察到身后的动静,翠云要能机灵点儿,趁现在偷溜出去就好了。 然而翠云不但不机灵,脑子里也只搭了那一根筋,生根似的僵在原地,颤声叫道:“殿、殿下……” 唉。徐未宁叹了口气。 萧闵缓缓地转过身去,赤红的双眼盯着贸然闯入的翠云。翠云在他骇人的气场下,更是两股战战,跪在地上,仍旧颤声道:“奴婢,奴婢来给徐公子送药……” “什么药。” “太医今早煲了送来的,这、这碗本来要午膳后喝,但是公子他,他带冯少爷出门去了……” 萧闵顿住片刻,点了点头。 方才的一通打砸,似乎使他发泄了许多,失去的神智也稍稍回笼,于是账还要接着算。他又回过头来,看向徐未宁,话却是对翠云说的,“去把冯锦叫来。” 不一会儿,冯锦一手抱着自己的陶响球,一手由翠云牵着,叮叮当当地进来了。他跨过门槛时,先很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小玉叔!”走进屋里后,才后知后觉地有哪里不对,忐忑地捉紧了翠云的手,站在一地狼藉中,看看萧闵,再看看徐未宁,小声道,“小玉叔?” 徐未宁没有作声,反倒是萧闵叫他道:“冯锦。” “啊?” “本宫问你,你身上原先是不是有只麒麟锁。” 冯锦诚实地点头:“嗯。” “在哪儿。” “我给小玉叔了。” 萧闵问徐未宁:“在哪儿。” 徐未宁道:“呃,那个……” 萧闵环视四周,目光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没在其间发现任何一样长得像麒麟锁的东西,“在哪儿?” 徐未宁弱弱道:“它如今也不在我手里了……” 冯锦笃定地为徐未宁作证:“对,今天下午,小玉叔把它送给另一位伯伯了。” “啊,原来是这样。”萧闵弯了弯唇角,但绝不是在笑。他又问徐未宁,“那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那真是好巧呀。那么大的京城,你们就好巧地在路上遇到了,而你身上又好巧揣着那枚麒麟玉,于是便很大方地送给他做巧合的见面礼,是不是?” “呃,说巧也不巧……” “哦。既然不巧,那就是他有意地在那里等你了,而你又有意地去赴了约,那确实很不巧。徐未宁,你对本宫,真是好一片真心,好不敢欺瞒呀。” “……” 萧闵转过头去,还问冯锦:“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