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已经燃尽了几支,在梨花木矮桌上凝起豆大的泪。 剩下一点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在墙上投下交缠的黑影。 角落里的更漏一滴、一滴、一滴……在徐未宁的心头荡起细小涟漪。 他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粗暴的房事了,有记忆的几回,还要追溯到八九年前。彼时,大周太子萧闵率军活俘齐国皇帝慕容栩,徐未宁作为随侍,与姬妾娈童一并被捉回了周宫,在偏房里昏昏地关了五天,某日重见光亮,有太监过来把他一指道:“徐未宁,殿下召见。” 十六岁的徐未宁,被归入了慕容栩的娈童一列,得了萧闵的青眼。 萧闵得到他,如同得到一件新奇的宝物,时刻要攥在手里把玩,又不在意会不会玩坏,于是叫徐未宁吃了很多苦头。连月下来,不成人形。徐未宁要死了,便不要名节了,也不要脸面了,匍匐在萧闵面前卖乖求饶,泪眼盈盈,请殿下留他命在,以便长久地亵玩。 小鹿一样发着抖的白玉美人,刹那间激起了萧闵怜惜的心。他兴致很好地将美人搂进怀里,吃他的嘴唇,舔他的眼皮,宽赦他道:“明郎呀明郎,本宫原也没想要你的命。” 往那之后,萧闵便不大折腾徐未宁了,而且渐渐地纵容起他。宣庆八年冬,萧闵上国寺为陛下祈福,顺带给徐未宁捎了块玉令回来,叫徐未宁凭它横行东宫。来年开春,萧闵得知徐未宁喜爱桃花,便专程差人去找来一处小桥流水的庄子,里里外外全种满了桃树,作为徐未宁及冠的赏赐。 徐未宁的眼珠僵硬地一转,看见床头的螺钿箱上躺着支木簪。 早该不见的、萧闵亲手削成的桃木簪。 他痴痴地半张着嘴,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眼睛惊疑地四下乱看,不可置信,无法理喻。 花鸟戏屏风。 鎏金麒麟炉。 青罗衮龙袍。 这里不是金銮殿。 这里是东宫。 他扎进金簪的胸口完好如初,活生生,热津津,汗涔涔,麻木的手腕又开始胀痛,一切的刀光剑影叫喊厮杀统统远去,恍如大梦初醒,不知今夕何夕。 萧闵扭过他的脸,微微地笑道:“明郎脸色好白,怎么像见了鬼一样。” 徐未宁迎上他的目光。他的嘴唇轻颤着,许久,喃喃地叫道:“殿下。” “明郎是被弄糊涂了,看样子不认得本宫了。”萧闵仍然微微地笑着,手臂越过徐未宁的头顶,毫无征兆,一把便紧攥住他脱臼的手腕! 徐未宁倏地痛叫出声,汗如雨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殿下!” 他无暇去想从桃花庄回来的萧闵缘何又这样残酷地对待他,八九年前的琐事,有许多他已记不清了,只得先习惯性地扮出委屈的口吻,哀哀切切道:“明郎的手,刚才好像吊断了,殿下这样抓,痛得受不了……” 萧闵似乎笑了一笑。 “听见明郎这样撒娇,本宫就安心了。你不知道,本宫不久前做了个梦,一想起梦里的情境,就恨不得活活地掐死你。不过这会儿,本宫却又觉得那梦十分有趣。明郎呐,你想不想听一听?” 他抬手抚过徐未宁汗湿的鬓发,动作轻柔,语气却阴森怪异如同恶鬼低语: “本宫梦见,原来你是身在大周心在齐,为了与你的旧君勾结,甘愿做本宫的胯下臣;平常那些惺惺作态,也全是把本宫当成蠢货哄的把戏。明郎呀,你说,本宫做的这个梦,究竟有趣不有趣?” 东宫近来忙忙碌碌,阵仗不小,宫中用度全换了新,各式衣裳、首饰流水一样地送来,说是殿下宠爱的那位徐郎君即将过生,正好二十岁,因此要大操大办地过。 然而,不巧的是,徐未宁去桃花庄赏了一圈桃花回来,当天便感染了风寒,卧病不起。于是这场及冠宴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叫停了。 但私底下又有些风言风语流传出来,说殿下叫停及冠宴,实际并不全为了徐未宁身体抱恙,而是由于徐未宁恃宠而骄,借题发挥,在殿下面前摆谱过了头,惹得殿下史无前例地发了大火。 众人不知徐未宁究竟借了什么题,摆的什么谱,但清楚的事实统共有两件。其一,在寝宫门口值夜的小太监说:那天夜里,刚过三更,万籁俱寂,他正昏昏欲睡地打着盹儿,却忽然听见屋里传出点隐约的哭声。 殿下和徐公子不到子时就已睡下了,大半夜的,是谁在哭?小太监以为自己活撞了鬼,吓得头皮发麻,魂飞天外。直到那哭声断续地响了近一刻钟,他才觉出不对,蹑手蹑脚地摸到屏风后去,听出那是徐未宁求饶的动静。 两人不知缘何醒来了,黑漆漆的人影映在屏风上,间或能听见几句诸如“胆大包天”“不会轻易放过你”之类的话。小太监提心吊胆,听了几句便不敢再听,生怕萧闵拎着徐未宁丢出屏风,顺带抓自己一个现行,于是急忙地溜回门外,此后不提。 其二,则据萧闵的上房丫头宝珠所说,次日清早,萧闵预备去紫仪宫给皇后定省,临行前叫住自己,没来由地交代了一句:不许找太医,紧接着便走了。 宝珠摸不着头脑,又听徐未宁在房里叫水,便端了茶水进去伺候。只见徐未宁缩在被子里,满脸绯红,双眼紧闭,微张着一点唇缝,呵呵地喘出热气。昨天还尚有精神的人,怎么一夜之间便病重成这个样子? 他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甫一接过茶杯,双手便止不住地开始哆嗦,于是不得不伸长脖子,用嘴去够杯沿。可没等够到,啪嚓!杯子从他手里掉下,碎瓷乱飞。 宝珠拿来扫帚清理,同时用余光打量徐未宁,见他软绵绵地吊着双手,大概是脱了臼,松垮的中衣凌乱地敞开,露出了遍布在他胸膛上可怖、狰狞的青紫痕迹…… 普通的一场风寒,徐未宁拖了十余天也不见好,常常连日地昏睡着。偶尔醒来吃药,也是吃一口,吐一口,吃一碗,吐半碗,于是每回必得多煎三四副药材,才能保证他的用量。 就这么缠缠绵绵地吊着活气,到了生辰那天,徐未宁却忽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鬓发汗湿,乌黑的眼睛略微向内陷下去,身体却无比地轻盈,几乎精神焕发。他从床上爬起来后,便去汤池里泡了小半个时辰,通身擦洗干净,换上一身浅翠色素罗袍,像棵新鲜嫩葱,慢吞吞地游荡到院子里去了。 自入宫起便在他房中做事的丫头翠云,看见他形销骨立地飘出来,眼圈一红,就要掉下泪来:“徐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徐未宁心态倒很不错:“好歹不是一把骨头,能从鬼门关里捡条命回来,造化造化。” 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觉得风冷,便又慢吞吞地游荡回了屋里,问翠云:“有烧炭么?” 翠云道:“殿下嫌热,全给撤走了。” 徐未宁幽幽道:“他嫌热,就不许别人用。谁叫他来偏殿里了?” 翠云吃了一惊,忙道:“徐公子,可不好这样说。”她瞟见四下无人,这才稍微宽心,小声地告诉徐未宁,“外头都已经传开啦。” 徐未宁问:“传开什么?” 翠云吭哧道:“传、传您不知轻重,把殿下惹恼啦。殿下把咱们偏殿里原有的份例全折了半,收回了东宫玉令,预备送来的衣裳,也都充进库房里了。虽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毕竟人多口杂,传到后来,都认定这是殿下与您彻底翻脸了……” 徐未宁道:“哦。” 翠云又连忙宽慰他道:“何至于到那种地步!谁不知道殿下之前是怎么疼您的,四五年的情分,怎么就能轻易地一刀两断、转圜不得了?殿下这是在气头上发作,等过段时间,他火气消得差不多了,您再服个软,求个情,能有什么大碍?” 徐未宁面不改色,不置可否。但见她踌躇了会儿,觑眼窥着徐未宁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徐公子,殿下是为的什么发脾气呀?” “同他说了些玩笑话,他计较得很。”徐未宁揣手踱到窗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看,自言自语,“送膳的怎么还不来?” 他在屋里无所事事,又不想出门受风,于是搬过床头的储物箱,乒铃乓啷掏了一阵。 玉佩,香囊,印章。 折扇,发簪,胭脂。 难得从中掏出几卷书,翻开一合计,正凑成九九八十一式春宫图。 徐未宁倒抽一口凉气,食指戳在书中交缠的小人身上,为这倒挂金钟啧啧称奇。他又从中认出了几样萧闵偏爱的姿势,顿觉身下有些隐隐作痛,龇牙眯眼,把那几页全扯了下来,揉成一团,埋进了箱子里去。 快到晌午,宝珠终于领着送膳的小太监来了。徐未宁走到桌旁,揭开食盖,见里头只放着几只干硬的陈米饼,外加一小碟腌菜,登时胃口全无,“没有粥么。” “没有粥。”宝珠道。 翠云道:“我才不信厨房里煮不出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