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懒得去看那顶轿子,目光淡漠扫过司机,声线冰冷,“怎么?我的规矩都不懂了?”
个中轻蔑显而易见,盖头下的羽睫轻轻一颤。
所有看热闹的百姓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有一丝动静,连呼吸都压到极致。
司机冷汗直流,连忙应声,然后开窗让轿夫挪走,轿夫也是心惊胆战,甚至不等老婆子示意便仓促将大红喜轿挪到墙角窄巷,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街边寒风呼啸,吹得红轿绸布翻飞,愈发显得狼狈。
黑色轿车没有半分停留,扬长而去。
老婆子擦了擦冷汗,嘴里发苦,但也只能继续带着喜轿往前走,在终于到督军府门口时,却发现大门紧闭。
她在寒风里等了片刻,没有人出来,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叩门。
厚重大门拉开一道窄缝,门房神色淡漠冰冷。
老婆子强撑笑意,“劳烦通传,新人已至,何时可入府行礼?这时辰最是耽误不得……”
门房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等着。”
门又合上了。
老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帕子,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身后的轿夫和几个随行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说话,街上已经有行人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人群聚得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老婆子嘴里发苦,心里把做媒接下的银元又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
足足熬过一盏茶的凛冽寒风,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了。
傅云纾立在门内台阶之上,一身暗红长袍衬得他肤色冷白,领口微敞,少了些闲散浪荡样,却添了几分沉郁诡谲,整个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像一幅颜色浓艳的画。
他指甲尖翻着银元,慢悠悠地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轿子上,一举一动没有半分迎新礼数,眼眸里满是嘲弄和凉薄。
老婆子却像是看见了救星,殷勤地掀开轿帘,把里面的新娘扶了出来。
姑娘穿着一身中式喜服,盖头垂下来遮住了面容,身形纤细,搭在老婆子手臂上的手纤细白净,指节修长,在红袖的映衬下像一截新雪。
老婆子拉着那姑娘的手,往傅云纾面前送。
因为按照规矩,该由新郎接过去。
可傅云纾没有伸手,他就站在那里,指尖一枚银元不停翻着,目光放肆的打量眼前的新娘,压根不在乎这样会不会让对方尴尬。
老婆子的笑快撑不住了,她压低声音,近乎带着些恳求,“二公子……您,您要伸手接过去的。”
傅云纾目光落在面前那截被红袖遮住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这才像是刚回过神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散漫,“父亲年老病重,我替他接人,这已经是我给的面子了,还要我亲手接?难不成我不该叫小娘……”
傅云纾掀起眼皮子,语气嘲弄,“该叫夫人?”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让老婆子差点当场跪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住了。
老婆子只觉眼前发黑,恨不得甩下这根红线拔腿就跑。
可这位新娘子从头到尾连肩膀都没动一下,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塑在红绸里的瓷人,什么话都没有听到般。
傅云纾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他等了两息,却依旧没等到好玩的事,无趣地收回目光,终于伸出了手。
老婆子如蒙大赦,连忙拿出一块红布铺在他手上,一并将新娘的手放了上去,接过赏钱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好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接督军府的喜事了。
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和日光。
府内庭院深深,寒风穿长廊,寂静萧瑟,没有半分年关将至的感觉。
傅云纾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穿过庭院和回廊,步伐不紧不慢。
红绸盖头垂得严实,那截被他牵着的手腕纤细白净,在红袖底下露出一小截,指尖微微蜷着,安静得过分。
傅云纾不喜欢这种安静,他偏过头,目光在那截手腕上扫了一眼,“你叫云未睎?名字倒是好听。”
“不过我很好奇,你家里人把你嫁给一个下不来床的老头子,就为了换那点聘礼?”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还真是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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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往别人心口扎刀子的事傅云纾最擅长不过。
回廊很长,两侧的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把两人笼在斑驳的明暗之间。
云未曦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傅云纾牵着她的手腕,那一下顿住的动作顺着指尖传了过来,他低低嗤笑一声。
“进了这府里,别指望能有什么好日子,你最好多拜拜菩萨,保佑自己别惹到不该惹的人。”
傅云纾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条蛇吐着蛇信,“毕竟我那位大哥最烦这种,你若是撞到他手里……”
他忽然停了下来。
两个人正好走到回廊拐角,廊外的天光被高墙挡住,只剩下廊柱间漏下来的几道细碎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笑意切成明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