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话音微凉,寒意森森,“他可比我,不留情面太多。”
话音落下,回廊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廊柱间穿过,吹动红盖头的底沿,薄薄的红绸掀了掀又落下。
搭在傅云纾掌心的纤细手指下意识轻轻收拢,似因那些话生了些怯懦的模样。
傅云纾感觉到了,他哼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餍足。
方才被傅鸿鹄逼着换衣裳的那股恶心劲,消散了大半。
只要能让高高在上的傅云谏不痛快,给偏心寡恩的傅鸿鹄添堵,这凭空冒出来的女人,便是最顺手的一把刀子。
至于对这女人而言会怎么样,他半点不在乎,只要府里永无宁日,那对父子日日碍眼烦心就可以了。
傅云纾心底恶意滋生,愈发闲适,一路慢悠悠拖着人往前走,嘴里还时不时吐出几句夹枪带棒的闲话。
傅云纾一路将人带至僻静清冷的偏院。
院中冷清寂寥,唯有一棵老槐树落尽残叶,枯枝疏疏斜斜,在腊月寒风里轻轻摇晃,满地凉影。
屋内陈设简洁干净,床褥皆是新置,案上温着一壶热茶,是仓促布置的敷衍体面。
傅云纾松开手,红布飘落在地,他也没了演戏的耐心,“到了,你自便吧。”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衣摆忽然被轻轻拽住,力道很轻,怯生生的。
傅云纾眉峰一蹙,心底泛起不耐,却见身侧人抬起手,比划了几下,动作柔软。
似乎是道谢的意思。
傅云纾一怔,随即眉梢慢悠悠挑起来,语气轻嗤,“哑巴?”
女人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一声问话惊到,连忙收回攥着衣摆的手,指尖蜷起,怯怯往后缩了半寸。
婢女连忙上前扶着她,大红的嫁衣在门槛边一晃,进入了屋中。
看了片刻,傅云纾轻嗤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婢女把新娘扶进屋内,交代了几句。
“这一座院落便是姑娘往后的住处,老爷身子抱恙,不会过来,姑娘只管安心在此安置,府里一应吃用都会按时送来。”
说完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唯余窗外寒风穿枝,簌簌作响。
温酌在床边坐了片刻,确认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抬手慢慢掀开了盖头。
红绸从头顶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漂亮到极致的脸,眉目如画,唇色嫣红,一双桃花眸微微上挑,眼尾绯红,含着天生的潋滟,眼底却盛着一片凉透的秋水,清冷静漠。
青丝挽成了温婉的低发髻,侧边点缀着红珠和精致的银饰,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巾,恰好遮住了喉结的位置。
温酌端详了片刻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
上一个世界落幕,他本以为会回到系统空间,谁料睁眼便进入了这个世界。
因为系统依旧没有联系上,所以没有这个世界的剧情,不知男女主是谁,只有原主完整的记忆。
不过于他而言也无甚坏处。
温酌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喜服,指腹轻轻摩挲过袖口绣着的并蒂莲纹样。
男扮女装,扮作破落书香门第的小姐云未睎,又因为八字相合,被送入了督军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寒风裹挟着年关的细碎烟火气涌入屋内,冷得彻骨,院中空旷萧索,老槐树枯枝摇曳,灰蒙蒙的冬日天际,不见半分暖阳。
昔日少年顺遂,远赴西洋修习医术,期间温家自京都搬来港城。
学成后他循着信中地址来港城一家人团聚,却恰好撞见督军府的人大火焚烧温家宅院,满门上下惨遭屠戮。
他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至亲尽数殒命。
整整三年,隐姓埋名,步步筹谋,奈何督军府警戒固若铁桶,莫说潜入刺杀,便是想埋一条眼线都困难重重。
而唯一的机会是傅鸿鹄病重,让他有了可机之乘,于是策划了这桩机缘,目的便是踏进这督军府。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层薄薄的霜。
而后窗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
镜前红衣佳人眉眼清冷,慢条斯理的卸下头上沉重的珠钗首饰,乌发垂落,披了满肩。
指尖拿起妆台上的银簪,在指间翻了个面,簪尾银尖在光下闪过的一丝冷光落入了眼底。
而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片刻后,他把它重新放回妆匣里,关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