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腊月过半,年关将至。
家家户户檐下挂起红灯笼,街边摊贩摆开糖果腊味红纸春联,处处是辞旧迎新的热闹色。
喜轿在巷口拐了个弯,锣鼓声渐渐被吞没在两旁骑楼的砖墙之间。
路边茶摊上,几个汉子缩着脖子,伸长脑袋张望了一眼,寒气冻得他们鼻尖发红。
其中一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嗓门问,“呢条路……系去督军府嗰边??”(这条路,是去督军府那边的?)
另一人眯眼迎着腊月的寒雾望了片刻,“是啊,走这那边就只有督军府,大帅要纳妾吗?没听到过风声啊。”
又一人往茶摊中央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不是大帅娶,是他父亲,就是那位卧病在床的老帅,你也知道,病了这么久,什么办法全都试过了,西医看过,神婆也请过……眼看快要过年,怕撑不过年末这一关,现在要办冲喜,压住病气和坏运气。”
旁边有人凑过来插嘴,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冲喜?大帅那个人最讨厌这些东西了,他会同意吗?”
“所以你先细声啲啦,传到大帅耳度,我哋都冇好日子过。”(所以你小声一点,要是传到大帅耳朵里,我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几人瞬间噤声,低下头拢紧身上薄棉袄假装喝茶,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顶红轿子消失的方向飘。
督军府深处,老帅的卧房门窗紧闭,厚重棉帘垂落,将寒风和日光隔绝在外。
屋内燃着沉檀,混着经年累积的苦药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沉沉淤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鸿鹄靠在锦缎软枕上,重病早已磨尽他半生戎马的硬朗,如今脸颊深陷,颧骨突兀,眼窝塌出浓重阴影,一双浑浊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干裂泛白。
床尾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一身笔挺深色军装,身姿挺拔冷硬如寒松,肩章硬挺,胸前是金色纽扣与勋章,腰封收得很紧,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压得凌厉逼人。
外披一件超长军大衣,衣领铺着一层厚重深黑毛领,边缘与袖口绣着低调的暗金纹样,随着他呼吸轻微起伏。
男人眉眼冰冷锋利,薄唇微抿的线透出冷漠的气息,垂眸视线落在傅鸿鹄身上时,眼底微微下压,神色淡漠近乎凉薄。
是傅云谏,如今港城的话事人之一。
窗边太师椅上,傅云纾慵懒的靠着,一身云青色长衫衬得他面白如玉,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银元在指间翻飞,他用一种懒洋洋,看热闹似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他眉眼生得比傅云谏温润柔和几分,但瞧着又多了些痞气,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噙着散漫的笑意,一双眼眸里漾着漫不经心。
看上去像是个被养废了,终日无所事事的浪荡子,一枚银元被他指尖灵巧翻飞,寒光流转。
傅鸿鹄喉间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喘,嘶哑的声响打破屋内死寂。
“……云谏,年关将近,府中诸事繁杂,今日你替我去,把人迎进来。”
傅云谏身形未动,目光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毫无温度,“父亲若是为这种事将我从营中召回……”
他侧首,淡淡扫过病榻上垂死的老者,眼神冷漠,“那恕儿子营中防务紧要,年关军备不敢懈怠,不陪父亲做这场闹剧了。”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厚重军靴踏在冰凉青砖上,房门开合间,刺骨寒风仓促灌入一瞬,又被棉帘隔绝,只留下一室凝滞的药苦和死寂。
傅鸿鹄面色瞬间铁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锦被,胸腔里的气急恨几乎要炸开,一阵咳嗽压都压不住。
半晌才缓过一口气,他抬起浑浊的目光,落在傅云纾身上,傅云谏羽翼渐丰不受管束,他早已拿捏不住,但还有一个。
傅鸿鹄压着喉咙里的喘息,声音沙哑,“你……你去。”
傅云纾指尖翻飞的银元停住,抬眼望去,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笑意,似笑非笑。
“父亲,古时还有人跟鸡拜堂呢,您若是放心,儿子替您去问问,看有没有哪家的公鸡愿意替您走这一趟。”
傅鸿鹄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傅云谏明目张胆的反抗是因为有权,可傅云纾这个他轻视从未正视过的庶子,如今也敢肆意嘲弄他。
“傅云纾!”傅鸿鹄牙缝里挤出怒骂,气息微弱眼神阴狠,“你凭什么放肆?你有什么底气在我面前搬弄口舌?
傅云纾看着他,笑意未变,眼底锋芒一闪而过,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的朝门外走去。
傅鸿鹄在身后喘着粗气,“去换衣裳!一身不三不四的样,丢人现眼!”
傅云纾脚步未停,径直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长廊寒风穿拂而过,吹起他长衫衣角,他脸上的笑已经散了,眼底翻涌着一层阴冷。
老东西。
与此同时,傅云谏的黑色轿车正驶出帅府大门。
车拐上主街的时候,司机忽然减了速,语气有些迟疑,“大帅,前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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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谏抬起眼皮,透过落着薄霜的车窗朝外望去。
长街之上,一顶鲜红喜轿格外刺眼,轿身绣着繁复并蒂莲,红绸垂落着。
岁末街头本就热闹,往来置办年货采买春联腊味的百姓也不由得停下脚步,目光在黑车和红轿之间来回游移,带着看热闹的好奇窃窃私语。
按照城里不成文的规矩,喜事当前,其余车马行人理当避让,只是这次……
跟轿的老婆子也认出了那辆车的车牌,寒冬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硬着头皮快步上前,弯下腰,语气讨好,“大帅,老身是替老帅迎亲的,今日这喜事,还望大帅行个方便……”
车窗半开着,寒风灌入车厢,衬得男人眉眼愈发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