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见到城外屯田里水稻长势正好,晨雾里有农人起早干活。 三人老实步行,一边走一边与人打听城中情形,走走停停,终于在黄昏抵达城门。 恰时暮鼓三通,守门士卒已经驱散城外行人,准备吊起城门。 朔州作为大雍边城,盘查森严。临闭城来了三个青壮男子,守门士卒愈加起疑。盘问后看了江百青的度牒却并未通融放行,只抬手往东北方向一指, “城门已闭,你们明日再入城。” 让他们到城外不远处路店住一宿,明早卯时后再进城。 江百青在前面交涉, 后边夜渊和涂一乐在东张西望。 他俩抬头,看到城墙高耸,黑底白字旌旗高空中飘展。城头兵卒披甲代胄,持戟而立,目光锐利扫视城下。 对于进城一事夜渊很是雀跃,面露喜色。起初还不显,只在远远望见城门时加快脚步,口中不断催促江百青走快些——涂一乐自然不用催,这人赶起路来不知疲倦,便是他们两个妖怪乏了都不见他有所色变。 等到了城门下他小动作更多,左顾右盼,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江百青前去交涉时他在后边对涂一乐说: “等进去了我要点上一桌子菜,好好吃上一顿。“ 他已经许久不进人族的城镇,也许久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 一是没钱,二是自从被修士盯上过一回,他独自也不再敢到人族聚集之地来。 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们有江百青,江百青有着积蓄。 他戳一戳还在仰头张望的涂一乐,说:“你没到朔州来过吧。” 涂一乐入朔州城 对新地图涂一乐也很期待。 他们俩跟在江百青后面等着进城,却眼睁睁看着城门被吊起。 被守城兵卒拒绝的江百青回头就看到两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睛。 然而江百青也没办法,只能带着垂头丧气的他俩往是兵卒指向的方向找路店投宿去了。 但涂一乐和夜渊还是在路店度过了一个美好的晚上。 吃了老板娘下的面,夜渊夸赞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冒,把那老板娘乐得哈哈笑,直夸他是个可心人。 来到这个世界后,涂一乐还是第一次见到超过两层的房子。他顺着窗框翻上屋顶,俯视四下夜景。下来后说朔州城城墙很长,望不到边际。 “朔州本是府城。”江百青沽了一壶酒,他已多年不饮酒,滋味还是这般。他说朔州本是府城,但雍国皇帝沉迷修仙,疏于朝政,十年前北楚挥兵南下,取走了朔州以北的安定与归云。 没了归云与安定,楚兵直逼朔府城下。 当时的朔府府尹率领军士与城中百姓拼死相守,才保下一线生机。 自那以后,雍国北境尽失国土八百里。 而朔府城成了边城,成了朔州城。 也就是那时朔州重新修筑了城墙。据说有人修出手相助,才使这城墙得以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远胜往昔。 那之后楚兵再未来犯。 一气饮尽杯中酒,江百青看店那头当着老板赞美老板娘的夜渊,说:“凡人都想修仙,殊不知又有几人有天资,即便是王公贵族,为求长生无所不用其极,又有几个真能得偿所愿,” 他一顿,又说:“再说,长生当真就是好事吗?” 嘴甜得了块饴糖的夜渊过来,咬下半块递给涂一乐,示意他吃:“这可是好东西。” 涂一乐在这一半上又咬了一半,另一半递给江百青。 看着递过来的小拇指大小的糖块,江百青眉头皱起,颇为嫌弃。 但想到房费是自己付的,一肉痛拿过糖块丢入口中。 “长生当然好了,”夜渊说,他含着糖块,声音含糊,“那些不吃人的妖不也是盼着修成正果得长生么。” 他说天道偏爱凡人,妖怪吃人会受到宗盟会追杀,更会走火入魔丧失理智。 所以妖众才多有忌惮。不然哪有妖怪不吃人。 他思绪散漫,又说:“说不定,那些神仙也觉得人好吃呢!” 闻言江百青变了脸色,目光沉沉盯向他:“你也觉得人好吃吗?” 夜渊皱眉看向他,满脸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话。 江百青仍紧紧盯着他,冷清的角落里气息沉滞。 “没有,”夜渊不耐,“我还不想发疯,阁下放心,我没吃过人,行了吧?圣人?” 仔细分辨他的神情,确认夜渊并未说谎后江百青神色才有所缓和,说道:“天道本就该有偏。” 他说:“人生而体弱,不比妖族之躯,也不及仙族之寿。如再无天道眷顾,如何生存?又哪来你今日所食?钟灵毓秀之生灵,偏爱些又何妨?” 夜渊没有反驳,只是将下巴搁到桌子上,不解道:“然而他们却要自相残杀。” 他以为从妖界逃出来后,外面的世界会如如他父母所描述那般美好。 可现实是他来了人间十年,也是到处打仗。虽也有安稳有序的日子,却总是昙花一现。 但他心宽,转念一想:怎么也比妖界好多了。 于是又自觉畅快起来。 夜里三人住一间屋子。 江百青睡床。 涂一乐不讲究,被褥一铺便在地上躺下。床上江百青自觉失礼,熄灯良久还是侧身问道要不要干脆上床来,都是男子不必拘礼。 涂一乐认识他已有三月,知道他爱洁净,并不愿与人同床共枕。于是表示自己睡哪都一样,不用客气。 “我想睡床上,”冷不丁地上传来另一道声音,夜渊幽幽地说,“我都许久没睡过床了。”说着真坐起就要越过涂一乐往床上爬。 江百青躺好,头也没转:“痴人说梦。再说话就出去。” 于是夜渊恨恨躺了回去。 第二日一大早,城门还未开,城外已经聚有担菜的菜农,推车的樵夫和行商的小贩等人, 城门一开,三人随着人流一起入城。 期间有守卫见他们脸生,正要上前盘问,昨日为江百青他们指路店的兵卒拉住同伴,耳语几句,于是开始那守卫挪开视线,当作未见,放他们入了城。 是江百青昨日给解围那人塞了三两银子,是他半年的积蓄。 进了城后更是熙熙攘攘都是人,着布衣的百姓,穿细棉的富户,偶然有绸缎遍身者坐于高楼之上凭栏而望, 一路向里,街上不时可见熟人互相招呼, 一名妇人笑着喊道:“翠红,这么早出来买菜呀?” 翠红提着篮子应声:“哎,刘姐,可不是嘛,东家家里来客了,昨日定了一只大鹅,今早得赶早来取,免得被人抢了去。“ 说着走近,两人并肩往菜市去了。 不远处有路人招呼背书郎:“二郎,读书去?” 被称作二郎的孩童停下脚步,拱手作揖应了一声,又匆匆赶前去。 举止端正,乖巧知礼。 江百青不由视线停留了一会儿。 早点摊与饭馆早已支起, “馄饨——皮包馅大的肉馄饨!” “包子!刚出锅的包子!肉的菜的都有!” “热汤面嘞!——刚出锅的热汤面!” 叫卖声此起彼伏,三人一路行去,热气混着各色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忍了一阵, 再往前,出现个布衣围裙的摊主,手脚麻利掀开一口大锅,大铁勺在锅中一搅,舀起一勺汤来,就见浓白的汤汁顺着勺边淌回锅中, “羊肉汤——早上第一锅叻!” 他一边忙活一边抽空朝路人吆喝,乳白的汤汁浇入碗底,软烂的羊肉与切碎的胡荽被汤汁浇没,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