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习惯作为人生活,不知此去前路如何,明日入城,或许可以试着寻一营生,继续安生度日。 他不似其他两人没心没肺,这样的环境里他实在睡不着,于是只合衣而坐,一边守着篝火,一边静静思索前程。 夜半十分, “嗑,磕。” 漏风的庙门忽然传来细碎的敲击声, 一道细细的叫唤:“里面有人吗?” 尖利不似人声。 对这夜半敲门的戏码,江百青竟已不觉奇怪。只心口一紧,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东西上门。 他下意识去看涂一乐, 不知何时涂一乐已经坐起,手中握着剑,剑刃正悄无声息出鞘。 另一侧夜渊也已惊醒,面上蛇鳞若隐若现,随时化作原型。他口中人舌化为蛇信,嘶嘶吞吐,分辨空气气息,喉间冒出人声低声提醒道:“不是人。” 门外声音再起: “好心人,让我进去避避寒吧。” 尖利的声音拖长,“外边——好冷啊。” 开团秒跟 夜渊往门口去,想从门缝看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门外却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看到。 他换一边眼正欲再看, 门缝那片漆黑却一转动,黑白翻覆,竟是一只硕大的眼睛, 一股腥臭恶风自门缝倒灌而入, “嘻嘻嘻嘻嘻,”尖利的声音就贴在外边门上, “看见你啦。” “砰!” 庙门猛地被撞开,一道近门高的黑影撞了进来。被撞飞的夜渊落地瞬间化作原型,白色巨蟒嘶嘶声与口中气流声喷吐,如隐雷之声, “吼!” 巨蟒猛地朝黑影冲去, “砰!”地将黑影撞出庙外,在夜色中缠斗起来。 火光被吹熄,庙内屋顶蛛丝与竖挂的红色幡旗被这动静猛然吹起,残破幡面翻卷之间,隐约显露半句幡号——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这位普化天尊的脸从幡旗后显露出,门外透进的月光与昏暗交织下更显斑驳陆离。 江百青抬手遮去袭面而来的火星与灰烬,放下手向门外看去, 只见来袭那妖物其形硕大,似狐非狐,毛发森然。 其齿如刃,涎血相杂——是只黄毛山貉。 黄貉身形极为灵活,夜渊与之相比只有身长优势,根本锁缠不住, 兽斗间那黄貉几次回身撕咬白蟒要害,白蟒躲过,身上其他地方仍被撕开数处,鲜血淋漓。 这一切发生得迅如闪电,江百青尚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人影已经出现在两兽间。 两头巨兽间的人影如羊入象群,矮小而单薄,却毫无胆怯直插战局中心。 他手中剑已出鞘,寒光与白蟒鳞光交映,于夜色中如星矢闪动。 涂一乐不会剑,拿剑当刀砍当匕首刺,持剑于两兽之间穿行。 他身姿灵活,或闪避或上扑,借力黄貉袭来的一爪顺势攀身而上, 黄貉猛然甩身。 他被甩出去前果断放弃爬到貉头刺它眼睛的计划,剑锋一转,噗呲一下狠狠扎入貉妖脊背,并借势它这一甩在它身上拉开一道深长血口, “吼!”貉妖吃痛怒吼,骤然松口,白蟒压力顿减。 它赤目狂乱,猛然锁向那道被甩出的身影, 却什么都没看见—— 涂一乐早已一个侧滑落地后又折返冲了回来, 貉妖视线尚未捕捉,他已又飞身上扑了上来。 然而与这巨妖相比他还是力微,正面交锋吃亏,只能和夜渊打个配合。 夜渊倒是力大,动作却简单,容易被貉妖看穿。 挨了几下咬后他胆气渐消,不由自主生了退意,动作也乱了分寸,但黄貉将他视为盘中餐,这时起退意不亚于找死。 待夜渊胆气散尽,他蛇躯缠着黄貉,头却已朝向野地外,顾头不固腚就要逃窜出去,黄貉眼中凶光大盛,獠牙大张咬向他七寸。 “铛!” 却是涂一乐借蛇躯从上方滑下,奋力一剑砍向它的利齿, 剑是好剑,力道也狠,砍得黄貉唇齿剧痛,一颗獠牙被生生砍断,崩落在地,一时间涎血更盛,滴滴答答落下。 一击后涂一乐落地,黄貉猛地转头,目光发狂死死盯住伤它之人, 而这同时夜渊已然脱身,头也不回冲入夜色。留涂一乐一人持剑面对貉妖。 “咕——噜噜——”貉妖喉中滚动愤怒的兽吼,恰时天上云层散尽,月光更盛,月光下这妖物更显面目可怖,一身虬结如毡的肮脏毛发,恶臭自身上与鼻间溢出,细小的眼睛仇恨而贪婪地盯着涂一乐,身形低伏,蓄势待发。 僵持间涂一乐踏着碎步调整身形,挥了挥手中剑,比锅硬,比锅利,只是以前平底锅是敲人,如今对着的是妖。 “呜——吼!“ 猛地貉妖向他冲来, 涂一乐早有准备,身形一伏,腰身一拧,直往它身下钻去, 双手持剑,剑锋高高竖立。 貉妖眼中凶光一闪,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招,并不慌乱,后肢骤沉,头一低,血盆大口朝下咬来。 “铛!”涂一乐侧身擦地止住身形,横剑格挡,貉妖利齿刮在剑身吱嘎作响,涎水混着恶臭扑面而来。 貉妖逐渐发力,将涂一乐抵挡的手臂越压越弯。 眼见獠牙离涂一乐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 有风袭来,一团黑影从侧方扑来,猛然落在貉妖背上, 这团黑影伸出数道触手一样的条状,死死勒住貉妖头颈,将其往后拉扯, 貉妖不肯放过身下近在咫尺的涂一乐,后肢更加用力,奋力低头与“触手”僵持, 三方僵持, 突然, “扑哧!” 一根触手骤然洞穿貉妖喉间, 月色中,触手上闪过水泽,停滞一息,慢慢蠕动着后撤,最后唰地自貉妖颈间抽出。 貉妖口中霎时鲜血翻涌, “咚。” 一声闷响,貉妖尸体轰然倒地。 貉妖失力的那一刹,涂一乐就腿一蹬从它身下撤了出来,避免了沾染一身血迹。 江百青回到地面化作人形,脸色发白,喉头微动,似是有些不适。 他看向涂一乐, 对方正拿着剑在貉妖身上戳来戳去寻找着什么。 忽地涂一乐抬头与他对视, 对视的一刹,江百青忽然有种错觉——这人看他的眼神似乎闪着冷光,像是在说: ‘你终究是妖。’ 他心中一紧, 然而实际上,涂一乐只不过迎着月光,嘴一咧白牙反光,手动点赞道: “干得漂亮!” 赠予大拇指。 貉妖除了这身打绺的皮毛,竟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也敢落单在外打野,涂一乐佩服它的勇气。 但他们也该赶快撤离了。按涂一乐以往的经验,刚才庙口的团战动静不小,要是附近有貉妖的队友,或者其他喜欢捡漏的老六,或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曾经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那个世界里,老六可不少。 庙门已经损毁,他们物资和战力不能支撑他们继续打架,他向江百青提出要换位置,不能继续待在庙里。 对他的“团战”和“老六”一说,江百青听得半明不白,隐约领悟涂一乐的意思,是说他们要赶紧离开,避开其他威胁。 他也正有此意,此地已然显眼,为避免再生事端,他们该尽快离去。 两人回庙中将简陋的行囊收拾妥当,跨出庙门,庙外夜渊已经折返, 白蟒正将貉妖尸体绞得骨骼碎裂,咯咯作响。蟒口对着貉头张开,下颚缓缓脱离原来的位置,一点点分离,拓展,最后将嘴张开到超越自身头部的幅度。 “啪!“ 江百青地上捡了个石块猛地砸向它。 夜渊停下吞咽准备,拧头看他,发出不满嘶响:“你做什么?” 江百青制止它:“同类相食,与禽兽何异?“ 在他看来,同为妖类,即便生死相争,也不该再行吞食之举。 而夜渊他自妖界而来,所见皆是弱肉强食。 天道法则本就如此。 只有人族,讲什么仁义廉耻,忌讳“同类相食”。 一来他与黄貉并非“同族”,二来,这貉妖活着时行为发狂,气息污浊,明显食人不在少数。他吞了它就是宗盟会都得赞一句好。 他江百青倒是管得宽。 他本欲反驳,话都到嘴边了,目光瞟到江百青身旁的涂一乐,想到自己刚才的临战脱逃,心底不由一虚。 于是他看一眼江百青,骂道:“迂腐。”讪讪松开貉妖,化作人形,灰溜溜拣回破烂的布衣和短袄穿上。 荒庙不能再呆,江百青决定干脆连夜赶往朔州城,一路盼着不要再出差池。 还好一路算是风平浪静,越接近朔州人户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