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启程前一日,芥玉在窗下坐到中宵。
赵霜送晚膳进来时,她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面前摊着一张素笺,笺上无字。
赵霜搁下食盒,瞥了一眼,悄声退出去。
芥玉不是不会写字。
幼时在软红阁,娘曾教过一些简单的字,而后在裴府替嫁时,也受过先生、嬷嬷的教导。再后来到了司宾司,为晏知晦做事,她的字已经能写到秀气的程度了。
但今夜她不是要把字写给别人看,她只是睡不着。
明日萧沛便要离京,于鹤临行前漏给她的那句话——孟家有子寄养裴府,患眼疾。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总觉得哪里不对。
之前在裴府待过一段时日,从未听说府里养着一位孟家的公子。只知道有一位大少爷,裴清远。不过裴清远分不清石青与石绿,孟知祥也分不清。
这倒是一番巧合。
可天底下能同时分不清这两种颜色的人,不可能只是巧合。
如果他与孟氏有血脉关联,孟家为什么要将儿子寄养在裴府?
裴府又为何从不声张?
她想不透。
但有一种直觉——这条线底下埋着东西,挖出来或许能撼动什么。
她默默搁下笔,将那张空无一字的素笺凑近烛火。
纸边化成灰烬。
然后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明日萧沛一走,府里的眼睛便少了一大半。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孟家四面起火。崔望之弹劾孟氏商号,这是一面;裴清远的身世若能撬开,是另一面;楚于手里的密信是第三面。
三面同时烧,孟家便是浑身是铁也撑不住几炉火。
那便先从崔望之下手。
御史台已接了暗账,缺的是让皇帝不能再“留中”的铁证。她给崔望之写了一封信——一桩旧事:裴府老夫人有旧衣两件,内衬缝有异物。她当年在浆洗房收送衣裳时亲手摸到过,薄而硬,像叠紧的纸。她没拆开,裴清远也没拆开。那两件夹袄至今应还在裴府。
崔望之查案是老手,相信要不了多久,此事应该能有些眉目。
信写好,封口,没有署名。托大相国寺住持转交,崔望之每隔三日去与住持对弈。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仍是黑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忽然想起了春草。那个在裴府浆洗房里唯一给过她好脸色的丫鬟,手泡得发红还在围裙上蹭了蹭,弯着眼睛对她笑。不过她离开南昭已有好几年了,音信断绝。人是会变的。南昭是孟家的地盘,她不能冒险。
天快亮时,她睁开眼,把信收进袖中。
次日晨,芥玉梳妆毕。
赵霜捧来那件叠得齐整的素白中衣,兰草绣得歪歪扭扭,针脚疏密不一。嘴上夸着“王妃好手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屑。
芥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萧沛正在前厅用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酱菜,佛珠搁在碗边。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芥玉走进去,行礼。
萧沛的目光从粥碗上抬起来,在她怀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
“臣妾给殿下缝了件中衣。”
萧沛搁下筷子,接过布包拆开。素白绫罗上歪歪扭扭几片兰草叶子,有一片只绣了一半,线头还露在外面。
他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兰草?”
“是。臣妾手艺不精。”
“确实不精。”他把中衣叠好放在一旁,“不过难得你有心。”
“还有一件事。”芥玉从袖中取出小瓷瓶,“殿下此行途经霁京,春潮重,这瓶祛湿丸是臣妾托人从太医院配的。”
萧沛接过瓷瓶在指间转了转,忽然说:“听说,昨夜你屋里的灯亮了一宿?”
“。。。。。。给殿下绣中衣。最后那半片叶子,拆了缝,缝了拆,总也不满意。”
萧沛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他沉默地将瓷瓶收进袖中,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