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于师傅是自己来的?”
“贫僧路过。”
“路过?”
芥玉轻笑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微哑。
“我看未必吧,这院子在府里最偏的西北角,于师傅的房在东院,要绕半座府邸才能路过这儿来。”
于鹤没接话,指尖捻着佛珠转了半圈,忽然抬眼。
“殿下此行南昭,要走霁京水路。贫僧近来翻南昭的邸报,总看见裴烈将军的名字。王妃是南昭人,想来该听过裴府的名头。”
芥玉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裴家是霁京将门,南昭人人皆知。只是我一介平民女子,哪里能接触到将军府的内情。”
“王妃客气了。”
于鹤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裴府四小姐,闺名清珞,七岁能诗,十二岁便帮着夫人打理中馈,是当年在霁京是出了名的才女。只是可惜——后来入了三皇子府做孺人,随三皇子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芥玉脸上,没放过她指尖骤然收紧的细节。
“可贫僧查裴府粮账的时候却发现,裴四姑娘落湖那年,有个身形相仿的女子,经司宾司举荐,来了北朔做外邦女官。再后来,这位女官入了摄政王府,再后来……就成了如今的五皇子妃。”
屋里静了一瞬。
芥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查出来了。
他竟然把她从裴府到北朔的路,摸得一清二楚。
她强压下心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点淡笑。
“于师傅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跟臣妾说这些坊间闲话?”
于鹤轻轻摇了摇头,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王妃不必戒备。贫僧查的是裴府,不是查您。南昭就这么大,裴家的事、孟家的事,盘根错节,风一吹就传到北朔来了。莫说贫僧,就是陛下宫里,想必也存着裴四姑娘的卷宗。”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要挟的意思,反倒带着点悲悯。
“王妃从霁京走到今天,假死脱身,寄人篱下,一步步走到王妃的位置,其中艰险,不必说也知道。贫僧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王妃——你是谁,从哪里来,这些事瞒不住有心人,但也没人真的想戳破。殿下用得着你,摄政王护着你,陛下也乐得装糊涂。你这重身份,是枷锁,也是护身符。”
芥玉怔怔地看着他。
替嫁的事,他不知道?
“于师傅查得这么细,不像是只为了殿下出使的事。”她慢慢松开手指,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试探。
于鹤垂下眼,看着指尖的佛珠,声音低了些。
“贫僧查裴府,是为了给殿下献一计。孟家与裴府是世代姻亲,孟知祥的独子孟宝元,自幼眼疾,寄养在裴府后院,对外只说是裴夫人的内侄。贫僧劝殿下,南昭之行,握住这个孩子,就握住了孟家的命门。”
他说得坦然,可芥玉却听出了不对——
谋士献计,本该藏着掖着,哪有主动把底牌亮给对手的道理。
她盯着他的脸,缓缓问:“于师傅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殿下知道了,治你通敌的罪?”
于鹤苦笑了一声。
“贫僧献的是计策,可心里知道,这是步阴棋。上一辈的血债,军粮案的烂账,沈家的冤屈,晏家的旧案,桩桩件件都是大人的事,不该算在一个有眼疾的孩子头上。”
“沈家?”芥玉追问。
莫非是沈素问?
芥玉皱眉,似有不解。
于鹤抬眼看向芥玉,目光里似乎带着点恳求,他没有回答芥玉的话。
芥玉沉默了很久。
“于师傅就这么信我?倘若我把事情搅得更乱,害了那个人呢?”
于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
他站起身,合掌行了一礼,僧袍在月光里扫过一道浅影。
“贫僧言尽于此。夜路难走,王妃多珍重。”
话音未落,他便推门离去,脚步声也渐渐远了,像从没来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