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拒了不该拒的人怎么办? 可要是应下,他跟穆大哥本就没打算在曜京久留,结交了这些权贵,日后反而平添无数牵扯与麻烦。 “穆大哥,这些帖子……”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咔嚓”。 穆风坐在一旁剥核桃。 木头夹子一夹,外壳裂开,剔出薄皮,只留下饱满的核桃仁。 他把果仁递到许酒笙嘴边,神色悠哉。 “尝尝看。” 许酒笙张嘴接了,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这些帖子怎么回?” 穆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手拿起一封帖子扫了几眼,又丢回去。 “这些人估计连酿酒的是谁都不知道,开口就是‘仰慕圣眷’、‘愿附骥尾’。” 他又夹开一颗核桃,语气轻松。 “说白了,这帮人是冲着皇帝那句‘御酒之最’来的,想借咱们搭上瑞王,为日后铺路。” 许酒笙咽下核桃仁,还是不放心。 “那直接拒了,会不会得罪人?” “怕什么?” 穆风把核桃仁一颗颗码在小碟子里,推到许酒笙面前。 “咱们就是澜江府来的小酒商,贡酒选完就回家,又不在曜京做买卖,他们能拿咱们怎么着?” “再说了,就算真有个把不长眼的,府君还能不罩着咱们?” 一旁的顾澄瑜听了这话,下巴一抬,哼笑道:“那是自然。” 随后他转头朝一旁的侍女道:“让刘管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全退回去。” “就说瑞王府的贵客不见外客,看谁还敢来烦你。” 侍女躬身应了,让人将拜帖全都拿了出去。 许酒笙张了张嘴,有些迟疑。 “玉哥儿,这样会不会给你和殿下带来麻烦?” “你当晏珩这个瑞王是摆设不成?” 顾澄瑜笑得张扬,眉宇间尽是矜贵与不屑。 “这些人平日里想踏进瑞王府的门,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呢。” “递个帖子就想攀交情,连个礼都不送,也配?” 穆风在旁笑出了声。 “听见没,我就说府君会罩着咱们,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许酒笙抿唇一笑,松了口气。 晌午刚过,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晏珩下了朝,径直进了客院,外袍都未及换。 “都在呢,正好。” 他落座接过侍从奉上的凉茶,先看了穆风一眼。 “江承茂等人的罪证已全数核实,大理寺定了秋决。” 许酒笙呼吸一窒,尘埃落定,他的手都因此微微发颤。 穆风的手适时盖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给予安抚,随即抬眼看向晏珩。 “殿下费心了,穆某与笙哥儿,谢过殿下。” 晏珩摆了摆手,神色温和。 “不必言谢,多行不义必自毙,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给足了两人平复情绪的时间。 待见许酒笙神色稍定,这才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至于迎风酒,本王今晨已向父皇奏明来龙去脉。” “再加上此前澜江府贪腐案你暗中相助有功,父皇当时便对你赞赏有加。”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笑意:“如今又有了迎风酒这般绝世佳酿横空出世,更是锦上添花。” “明日宫中会有恩赏降下,准备接旨吧。” 次日,晏珩未上朝。 辰时,瑞王府中门大开。 宫中天使带着全副仪仗,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踏入前厅。 穆风和许酒笙一早便换了一身得体衣裳,随晏珩与顾澄瑜一道郑重跪地接旨。 天使展开圣旨,尖细嗓音在厅内回荡。 前面是一大段赞赏迎风酒工艺卓绝的话,紧接着话锋一转,宣告恩赏。 “……特赐御笔亲书‘醴泉流芳’金匾一面。” “许氏一族,免役免税,许为官商,岁贡御酒,世代相袭,钦此。” 天大的恩赐砸下来,许酒笙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还是穆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他才如梦初醒,随穆风齐齐叩首。 “草民叩谢天恩。” 穆风双手高举,恭敬接过圣旨。 他上前两步,极其自然地将一个红封塞入对方袖中。 “公公出宫宣旨,一路车马劳顿,草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穆风笑得真诚。 “往后许家贡酒入宫,少不得还要仰仗公公。” 天使捏了捏红封的厚度,原本端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穆东家太客气了。” “圣上对迎风酒赞不绝口,许家往后在曜京,必然是前程似锦。” “咱家在此先道一声恭喜了。” 送走天使,管家指挥着家丁将那块黑底金字的“醴泉流芳”御匾抬入客院。 许酒笙站在御匾前,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眼眶渐渐泛红。 穆风走到他身侧,揽住单薄的肩膀。 两人没有说话,只静静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澜江府云湾村,却是另一番静谧岁月。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烤人。 小院里的梅树枝繁叶茂,枝桠间挂满了青绿的梅子。 江林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同许酩一同看信。 信纸上字迹清秀,把江承茂受贿下狱、江家抄家败落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当江林的目光扫过“江承茂受贿入狱、三司会审、江家大厦倾颓、满门抄没”那几行字时,他呼吸瞬间停滞。 周围的蝉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二十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再次映入脑海。 祠堂里刺目的白绫,家法藤条抽在背上的剧痛,还有雪一片片落在脸上的触感。 江林捏着信纸的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身子一歪,将头埋进许酩宽厚的胸前。 多年的委屈、隐忍、绝望与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随着滚烫的泪水,尽数洇湿了许酩的胸口。 许酩红着眼眶,粗糙的大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整个圈进怀里,手一下一下顺着江林单薄的脊背。 “都过去了。” “阿林,有我在。” 许久之后,江林的情绪终于平复。 他直起身,用帕子擦净眼角泪痕。 再抬眼时,眸中多年的郁结烟消云散,只余一片清明。 “这么大年纪还哭,倒叫你看笑话了。” 江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脸上的笑却很释然。 许酩轻轻拂过江林的脸庞,摇了摇头。 “大仇得报,合该痛快一场。你心里苦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还有,阿林,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 辞行 天刚蒙蒙亮,曜京城南码头上已经有了人声。 穆风到的时候,江面上薄雾还没散尽。 几艘货船正排着队靠岸,船工号子隔着水面传过来,拖得又长又远。 他今日出门早,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许酩从澜江府发的第一批青梅酒,算日子该是今早到港。 码头管事认得他,远远便迎上来,满脸堆笑。 “穆东家来得早,您要的那批货,半个时辰前刚靠的岸,一坛都没磕着。” 穆风点了点头,跟着管事走到泊位旁边,挨个查看酒坛上的封泥和许家的印记。 封泥完好,麦秸裹得严严实实,木架也没有松动。 他随手拍开一坛的封口闻了闻,是熟悉的青梅酸甜混着酒香,是阿爹的手艺没错。 “好,全数搬上我们的车。” 穆风吩咐完车夫,自己又在码头上转了一圈。 把运货的凭证和水路沿途各处关卡的勘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被扣过税、没有被截过货,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瑞王府时,许酒笙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都到齐了?” “一坛没少,品相也好。” 穆风接过小哥儿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换了身干净袍子。 两人便带着几坛封存完好的青梅酒,坐上马车往长乐公主府去了。 拜帖是前日便递过去的,公主府的门房早有准备,马车一到便被引入内院。 晏瑶今日在水榭见客。 亭台架在碧水之上,四面垂着薄纱帘子,四周放着冰鉴。 风一吹,荷叶清香扑面而来,暑气顿消。 穆风和许酒笙行过礼,侍女将青梅酒呈上,当着晏瑶的面启了封。 晏瑶端起盏来抿了一口,眉梢微微扬起。 “这酒入口酸中带甜,没有半点杂味,咽下去心口也是舒坦的。“ ”本宫这些年宫里的、民间的各色好酒也算尝了个遍,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好酒,本宫还是喝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