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攥住家丁的手腕,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铺子里用的茶……可是用的咱们江家的?” 家丁扑通跪了下去,带着哭腔。 “老爷,夫人托了人去打听,那四家铺子用的全是剑南道直采的顶尖贡茶。”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来问过咱们江家啊!” 就在今日晨间,江夫人得知公主府名下云上闲开业后,便发了疯似的直接去了瑞王府求见。 话没递进去,就被王府的侍卫当场轰了出来。 她不敢在瑞王府门前撒泼,又不死心,便去找当初透消息给她的那位公主府管事。 人早没影了,问遍四周,都说查无此人。 那管事,本就是穆风请长乐公主安排的。 几万两的茶货压在库里,受贿的银票还放在书房。 茶山茶坊没了,光禄寺的差事怕也是坐到头了。 江承茂扶着门框,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栽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快……驾车,回府!” 落网 云上闲四家铺子同时开张后,马车从各个方向而来。 从外头看,只当是哪家的私园。 白墙黛瓦,竹影扫阶,连招牌都很是低调。 门房不吆喝,伙计也不在街上招揽客人。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痒。 不少人上前询问,都被小厮含笑挡下,说此间只接待预约的贵客。 询问的人啧啧称奇,云上闲一时成了曜京最神秘的去处。 进了院门,里头别有洞天。 在院内车马场下车,青衣小厮躬身引路,将客人送进各自雅室。 在得知云上闲开张的日子定下时,雅室便被各家高门的夫人夫郎抢订一空。 来客彼此多半相熟,偶然碰见了也只点头致意。 顾澄瑜一早便把许酒笙从王府拖了出来。 最大最气派的雅室,名唤凌云。 案上码着白玉牌具,角落里放着冰鉴,凉风悠悠。 四人面前的琉璃盏里盛着新调的饮子,盏底衬着碎冰,映得满盏通透。 上首坐着位夫人,是晏瑶的婆母,太常寺卿府的老封君。 她捏起一张牌端详半晌。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牌,听瑶娘方才所说,应是比在家打叶子戏有趣多了。” “母亲喜欢,往后儿媳日日陪您来。” 晏瑶拈了张牌打出。 “那敢情好。” 说着,老封君呷了口饮子,眼睛一亮,“哟,这是什么?” 许酒笙轻声答:“回老夫人,这是用新鲜青梅与葡萄渴水混合做成的青梅葡萄饮。” “天热喝着不仅解暑,还润肺生津。” “好手艺。” 老封君看向许酒笙,满脸慈爱。 “难怪瑶娘时不时便提起你的手艺,这手艺要是进了宫,御膳房的师傅都要被比下去。” 晏瑶笑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我如今是离不得这一口了。” 许酒笙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老夫人和公主殿下夸赞,不过是些消暑的饮子,您二位喝着顺口便好。” 骨牌搓响,满室笑语。 顾澄瑜摸了张牌,赢了一局,下巴扬得老高。 “承让啦,本君又赢了。” “你今日手气这样顺,回头赏钱可要多撒些。” “那是自然,今日在这屋里伺候的,通通有赏!” 院中,穆风正沿回廊缓步巡视。 每间雅室门外伺候的伙计他都仔细问过。 香炉里的香是否换得及时,饮子茶水是否合宜。 其中一间雅室里,有位夫郎正与同伴谈笑。 “这园子清静,也轻易碰不见人,不怕隔墙有耳,下回把那几位也约来。” “点心也好,我待会儿要带两匣走。” 临出门时,伙计躬身相送。 客人痛快赏下一小锭银子。 傍晚时分,瑞王府花园凉亭里点了灯,四人围坐。 晏珩开口:“御史台的人,今日动手了。” 许酒笙抬起头。 “落选的酒商昨夜就被请了去。” 晏珩看向穆风和许酒笙。 “银子打了水漂,还要下狱,他们便把收了银子的人都咬了出来。” “里头有江承茂?” 穆风问。 “自然。” 晏珩语气平平。 “本王顺势推了一把,把光禄寺历年的烂账一同呈了上去。” “父皇震怒,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连夜查抄。” 同一刻的街市上,江承茂正瘫在马车里,一路晃回了家。 马车行到巷口,家丁勒住缰绳。 “老爷,您看那是……” 江承茂掀帘。 火把把半条街照得很是亮堂。 江宅大门外,甲士一层叠着一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竟有些不敢下车,捏着帘子的手微微发抖。 却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甲士已将他所在的马车团团围住,将他带到江宅前。 御林军从书房后头的密室里,搜出不少银票,就着火光清点。 铁证如山。 江夫人瘫坐在门槛边,钗环散了满地,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完了,完了”。 江卓被两个差役按在了地上。 他此前想从后墙溜走,还没跑出去十步,便被一并拿下。 江承茂被拖走时还在喊:“我冤枉,我是给长乐公主府办事的。” “我要见公主,放我回去!” 满街围观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见此情形边窃窃私语,边摇头叹息。 “这江家往年多威风,说倒就倒了。” “嘘,小声些,军士还没撤呢。” 夜风穿过凉亭,灯影晃了晃。 许酒笙听完,久久没有开口。 二十来年的血债,一朝偿清,他本以为会很痛快。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底却空落落的。 顾澄瑜有些担心,欲言又止。 晏珩牵住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夜深了,你们细谈。” 临走前,顾澄瑜捏了捏许酒笙的肩膀。 “笙哥儿,别闷着,明日我陪你打牌去。” 许酒笙这才回神,给他回了个安抚的笑。 凉亭里只剩两人。 穆风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在想什么?” 许酒笙声音很轻:“想阿么。” 当年江承茂所在的二房挪用公款,栽赃江林的爹娘,逼得两人以家族为重自尽,又将江林除名。 江林受了家法,浑身是伤地被押送出京。 名义上是送回澜江府祖地,实则二房买通了押送的家丁,要他在半路上“病死”。 那家丁心有不忍,将他放在了云湾村口,幸被许家救了回去。 江林虽已将云湾村视作醴泉流芳 瑞王府客院的桌案上,红封帖子摞了厚厚一沓。 许酒笙坐在桌前翻了两封,眉头微蹙。 帖子上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有说久仰师傅酿酒绝艺的,有说愿以重金求购迎风酒的。 还有的更直白,说想请他们夫夫二人赴府上做客,共叙风雅。 许酒笙把帖子合上,心里直犯嘀咕。 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帖子上的官衔倒是一个比一个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