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酒笙抬头看过来。 穆风挑眉:“来找麻烦的?” “不是。” 赵淮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是来挖人的。” 敲山震虎 三人在前厅坐下,穆风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赵淮安早已把事情理清了,答得很快。 “最先找的是苏牧,许了三倍月钱,还说只要肯过去,便让他做点心房的大师傅。” 许酒笙忍不住咋舌。 苏牧现在的月钱是二两银子,三倍也就是六两。 鹤临酒楼自己掌勺的大师傅,一月也不过四五两。 穆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还有呢?” 赵淮安继续说道:“他们还找了点心房另外两个伙计,许了双倍月钱。” “周桐他们几个在雅室迎客的,也被人私下递了话,说只要肯过去,月钱一律翻倍。” 穆风倒了杯茶,推到许酒笙手边,自己重新取了只空杯,“倒是舍得下本钱。” “若只是挖人,你自己便能处置了。” “说吧,他们还想要什么?” 赵淮安神色一肃:“奶油蛋糕的方子。” “那边许诺,谁能把完整方子带过去,另给二十两。” 许酒笙眉头蹙起。 请人是一回事,撺掇人偷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奶油蛋糕如今正是半日闲的招牌,雅室日日满客,礼匣早早定出去,其中至少有一半功劳落在这道新点心上。 “他们怎么说?” 穆风问。 “当场便都拒了。” 赵淮安如实答道,“且没有一个人藏着掖着,都陆续来向我禀报了。” “东家,虽说眼下人都没走,可这事……” 穆风思忖片刻:“一会儿等人齐了,把人都召集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说。” 伙计们陆续到齐时,已经是一炷香后的事了。 后院站了两排,气氛有些微妙。 周桐站在前排,神色坦然。 只是袖子底下的拳头攥着,显然已经猜到了赵淮安把他们聚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另外几个伙计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吭声。 苏牧低着头揪着衣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穆风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手,等院里安静下来,方才开了口。 “鹤临酒楼挖人的事,我都知道了。” 几个伙计身子一僵。 穆风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说实话,那边开的条件确实不错。” 他看向周桐那边,“就说你们几个在雅室迎客的,你们如今一月多少?一千五百文?” 一个伙计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边给你们翻倍,三千文。” 穆风轻轻笑了笑,“一来多出将近二十两。” 那伙计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不光月钱高。” 穆风继续说,“鹤临酒楼是府城的老字号,去那里做工,说出去也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伙计脸上缓缓扫过。 “不像半日闲,底子薄,名头新,什么都得自己从头熬。” 几个伙计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 他们不是没有动过心。 做工是为了养家糊口,又不是不食烟火的神仙。 双倍月钱,又是澜江府有名的大酒楼,谁听了能毫无波澜? 唯独周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平静。 他在鹤临酒楼干了三年,旁人不知道的底细他知道。 那新来的管事连端盘子磕了个角都要寻由头扣钱,说什么月钱翻倍。 怕是翻到天上,最后也要东扣西扣扣干净。 更何况他在那里早就没有立锥之地了,若不是来了半日闲,怕是早已被扫地出门。 穆风看了周桐一眼,随即转开,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揪衣角的少年身上。 “苏牧。” 苏牧猛地抬头:“东家?” 穆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你在半日闲,一月二两银子,鹤临酒楼给你开六两。” “你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甘心留在我这小铺子里吗?” 穆风缓声道:“若是去了鹤临酒楼,说不准能早早攒够钱,在府城开铺子立字号。” 苏牧脸色一下子变了。 少年急得往前跨了一步,“东家,我没想走!” “我已经卖身给东家了,生是铺子的人,死是铺子的鬼——” 穆风没想到苏牧这么激动,无奈笑道,“我知道,你先别急。” 苏牧却听不进去,只拼命摇头,眼眶都红了。 “爷爷的命也是东家救的,愿意在我们落难的时候收留我们,东家对我们有天大的恩情!” 少年的声音因为太急都有些破音。 “别说是六两,就是六十两,六百两,我也绝不会做出那等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事!” 后院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方才还心思浮动的伙计,脸上火辣辣的,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苏牧比他们年纪都小,那么好的条件都能不动心,他们方才在想什么? 穆风捏了捏苏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算是安抚。 少年这才慢慢平复下来,退回去时还在用袖子擦眼角。 赵淮安看着这一幕,再看向穆风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穆风走回正中,重新面向众人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 “我和你们说这些话,不是试探,也不是敲打。” 他一一扫过众人,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人往高处走,往后你们若有更好的去处,只管明说,铺子该结的工钱,一分不少。” “但有一条。” 他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你们签契书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在铺子里学到的手艺,看见的秘方、制法和器具图样,一概不得外传。” “若是有人走了之后说了些不该说的,拿了不该拿的,违约金白纸黑字写着。” “若还顺手偷了什么东西,就不光是赔银子的事了。到时候闹到公堂上,少不得要吃牢饭。” 满院寂静。 伙计们被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 他们冷静下来细细一想,这笔账其实不难算。 半日闲的工钱从不拖欠不说,还经常发赏钱。 每月有四天休沐,年节另发东西。 客人给的赏钱不用全部上交,生病受伤想请假给赵掌柜说一声就行。 而鹤临酒楼呢? 专挑年关最忙的时候撺掇他们背主偷方。 人品做派如此下作,谁能保证过去后真能兑现承诺? 保不齐方子到手自己就被一脚蹬开,得罪了旧东家丢了饭碗是小。 凭穆东家和知府大人的交情,请他们吃牢饭那不是轻轻松松? 到那时,才是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周桐率先上前一步,冲穆风一礼。 “东家放心,我不会走,也不会给外人透露铺子里半个字。” “鹤临酒楼是什么做派,我最清楚不过,绝不会上他们的当。” 其他伙计也如梦初醒,纷纷接连应声表态。 “东家,我们也不走。” “对,咱们绝不做那等背主的事!” 礼匣交货 穆风露出一个笑来,温和道:“我知你们都是明白人,不会做那等糊涂事。” “好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做事吧。” 人都散了以后,赵淮安走上前来:“东家,此事便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穆风道,“劳烦赵掌柜跑一趟,给鹤临酒楼带句话。” “他们凭本事请人,半日闲不拦。” “但若再搞这些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直接报官。” 赵淮安郑重应下:“在下明白。” 他顿了顿后,说道:“对了,之后要不要给点心房加锁,再派人盯着?” “不必弄得草木皆兵。” 穆风道,“一切照旧,不能因为此事,和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生了嫌隙。”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经过今日这一遭,他们心里都有数了。” 赵淮安领了话,去继续忙活了。 院里只剩下穆风和许酒笙两人。 小哥儿凑到穆风耳边悄声问道:“穆大哥,方才你对苏牧说的话,是不是在敲打其他人?” 穆风嘴角一弯:“看出来了?” 许酒笙点头:“苏牧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他最重恩情,绝不会走。” “况且,苏爷爷还在咱们酒铺掌勺呢。” 穆风道:“我也是顺势而为,借着苏牧的直爽性子,绝了那些人的心思。” 许酒笙抿了抿唇:“只是我见他方才吓得够呛,之后得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说说,让他知道穆大哥那番话不是冲着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