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酒笙看了他一眼。 顾澄瑜往日最爱挑晏珩的刺,这回竟没有半句挖苦,反倒十分平静。 穆风问:“可定了哪日启程?” “我怎么知道?” 顾澄瑜答得飞快。 话音落下,他也察觉自己答得太急,若无其事地低头咬了口糕点。 “他又没特意同我说,我是从张姐姐那里听来的。” “你们若想知道,等他来找你们时,自己问便是。” 许酒笙轻声道:“这一去路途遥远,也不知往后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顾澄瑜手上一顿,玉露糕边缘落下几粒细屑。 他沉默片刻,才道:“曜京那么远,各人又有各人的事。见不见得到,本就说不准。” 穆风给许酒笙添了茶,温声道:“人还没走,先别忙着伤感。” 顾澄瑜抬眼看他:“笙哥儿舍不得朋友,有什么不能伤感的?” 穆风从善如流:“顾小郎君说得是。” 顾澄瑜总觉得穆风看出了什么,偏偏又抓不住话柄,只得低头吃糕点。 玉露糕入口甜腻,他吃了半块便搁下了。 三人又闲坐片刻。 穆风惦记铺里的修缮,便带着许酒笙告辞。 次日上午,张府果然送来了晏珩的帖子,邀他们傍晚过府小聚。 两人乘车抵达张府时,门前已经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穆风一眼认出顾家的马车,挑了挑眉。 他们的马车刚停稳,顾家的车夫便低声朝车内禀报:“小郎君,穆东家和许小郎君到了。” 过了片刻,里头才传来顾澄瑜故作平淡的声音:“知道了。” 车帘随即掀开。 顾澄瑜今日难得没有穿得太过鲜亮,只着一身月白锦袍。 他扶着容叔的手下了马车,神色自若:“你们也到了。” 许酒笙有些意外:“小郎君,你早就来了?” “到了有一会儿。” 顾澄瑜含糊应了一句,又抬了抬下巴。 “我瞧你们还没到,不想独自进去,便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 容叔站在一旁,垂眼不语。 穆风笑了笑:“既然碰上了,便一道进去吧。” 顾澄瑜轻哼一声,转身吩咐随从将车里的东西取下来。 随从很快捧出三只雕花食匣,整整齐齐摞在手中。 门房早已候在门前,见三人到了,忙将他们迎进府中。 宴席设在后园暖阁。 推门进去,屋内燃着熏香,桌上已有热菜香气。 晏珩坐在窗边,正低头斟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从穆风与许酒笙身上掠过,最后落到顾澄瑜身上。 “来了。” 顾澄瑜示意随从将食盒放在桌上,解释道:“府里今日多做了几样糕点,搁着也是浪费。” “我听说曜京路远,便顺手带了些。” 他说完,看向晏珩:“都是耐放的东西。你若不爱吃,路上赏给随从便是。” 晏珩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三只装得满满当当的食匣上。 “多谢。” 顾澄瑜指尖蜷了一下:“几匣糕点而已,有什么好谢的。” 他说着便拉许酒笙坐到自己身边,不再看晏珩。 穆风把带来的酒坛交给仆从,落座时同晏珩对视一眼。 晏珩神色如常,将斟好的茶推到三人面前。 今日是私下饯行,桌上只有他们四人,连随侍都留在外头。 酒斟满后,晏珩先举起杯:“这段时日,多谢三位照应。”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穆风、许酒笙,最后落到顾澄瑜身上。 “此去归期难定,诸位珍重。” 穆风与许酒笙一同举杯。 顾澄瑜垂眼看着杯中微晃的酒液,过了片刻才端起酒杯,轻轻碰了过去。 “你也珍重。”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顾澄瑜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把酒杯放回桌上,伸手去拿酒壶。 许酒笙带来的桑葚酒酸甜适口,配炙羊肉正好解腻。 顾澄瑜又给自己添了小半杯。 酒壶刚放回桌上,晏珩便道:“空腹饮酒伤胃,先吃些东西。” 顾澄瑜抬眼看他。 晏珩将一碟清淡的芙蓉鸡片往他那边推了推:“时间还早,不必饮得太急。” 顾澄瑜望着那碟菜,难得没同他顶嘴。 “我知道。” 他夹了一片鸡肉,低头慢慢吃了。 往日两人见面,总免不了针锋相对。 如今坐在同一张桌上,反倒安静下来。 穆风见状,开始说些这些时日澜江府的见闻,气氛终于渐渐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热菜换过一轮,晏珩把酒杯放下。 “今日请你们来饯行,还有一件事要提前知会穆兄。” 穆风擦净手指,神色认真起来:“请讲。” “曜京来年要重整宫中与鸿胪寺的宴饮采买,此事眼下尚未正式下文。” 晏珩交代得十分清楚:“除御酒以外,还会从各州府遴选酒类。选中的酒,往后可用于国宴,也可用来接待外使。” 许酒笙停下筷子,看向穆风。 宫中采买离寻常商户太远,单是把酒送进曜京,便足以抬高一家酒坊的身价。 穆风问:“澜江府有几个荐举名额?” “一个。” 晏珩道,“沈鹤案后,澜江府重整商路与税册,朝中才给了这个名额。” “州府先行甄选,再将酒样与商户名录一并送往曜京复核。” 顾澄瑜也停了筷子:“这么多人争一个,岂不是要抢破头?” “那是自然。” 晏珩道,“往年为了争得州府荐举,各家明里比酒,暗里却少不得打点经办官员。送出去的金银珍玩,往往比酿酒的本钱还多。” 许酒笙皱了皱眉,如此选出来的,究竟是好酒,还是最舍得花银子的商户? 却听晏珩接着道:“我提起此事,是因着这次不同。” “沈鹤一党刚刚落网,范大人又在整肃吏治,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敢在荐举一事上收受贿赂。” 穆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这么说来,这一回没有门路可走,也无人情可卖,大家只能凭本事说话。” “正是。” 晏珩道:“对那些根基深厚的老酒坊而言,这未必是好事。” “对你们这样根基浅的人而言,却是难得的公平。” 穆风举杯敬了他一下:“看来我们入行虽晚,运气倒是不差。” 晏珩提醒道:“不过,机会公平,不代表这名额容易拿。” “正式文书最快明年开春下达,州府初选多半会放在四月前后。” 许酒笙安静听着,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许家的青梅酒虽卖得好,论底蕴却比不过府城有些传了数代的酒坊。 若要在半年之内酿出足以压过那些老字号的酒,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穆风沉吟片刻,又问:“州府遴选,是否限定只能送一种酒?” “正式章程未出,我不能给你准话。” 晏珩端起酒杯,“按往年旧例,一户至多送三种,最终只留一种。” 穆风点头:“明白了。” 许酒笙轻轻碰了碰穆风的衣袖:“穆大哥,你想试吗?” 穆风望向他:“这样的机会摆到面前,若连试都不试,今后想起来准得后悔。”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这回光靠我可不成,得请许大酿酒师掌舵。” 许酒笙迎着三人的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那便试试。” 新酒 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深了。 穆风先跳下车,回身将许酒笙扶了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堂屋里还透出暖黄的烛火。 推门进去,江林借着灯光缝补衣物,许酩坐在他身边。 “阿爹,阿么,怎么还没歇息?” 许酒笙轻声问。 江林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迎上来:“知道你们今日去赴晏公子的饯行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便给你们留了门。” “锅里给你们温了热水,一会儿正好洗漱。” 穆风心中一暖:“劳烦阿么了。” 他和许酒笙相继落座。 江林见两人回来后并未立刻去洗漱,反倒都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便重新坐了回去。 许酩也抬眼看向他们。 穆风将晏珩透露的宫中采买之事讲了一遍。 听到澜江府只有一个荐举名额,许酩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澜江府的老酒坊,少说也有七八家。论底蕴,许家确实比不过他们。” “若是硬碰硬,咱们怕是不占优势。” 江林却道:“先别急着打退堂鼓。这样难得的机会既然落到了眼前,总该先想想有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