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想了很久。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医生这个职业,他确实不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觉得还行。
还行这个感觉支撑了他七年。
但还行撑不了全部。
研究生最后一年,赵泽伟开始面临真正的选择,毕业去哪。
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每隔两三个星期打电话来,语气随意的样子:泽伟,你刘叔叔说苏州三院今年招人,他想把你的简历递过去。
泽伟,规培的话在苏州三院,你刘叔叔能盯着点,放心。
泽伟,科室你选内科还是外科?你刘叔叔说内科轻松点。
赵泽伟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说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
他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食物端到嘴边就吃,但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吃的。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赵泽伟在宿舍看书,室友都去聚餐了,他嫌雨大没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
他接起来,母亲说:泽伟,你爸今天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你瘦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泽伟坐着没动。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西部计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西部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词,像援非医疗队或者南极科考一样,是电视上才有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
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
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
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
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