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泽伟记住了那个男生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真有出息,叫家长。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人打过架。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的身体从来没用过还手这个功能。
高考填志愿那年,赵泽伟想学生物。
他高中的生物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儿,上课喜欢拿粉笔头扔睡觉的学生,但讲到染色体和基因的时候眼睛会亮。
赵泽伟被那种亮吸引了,他觉得生物是活的、有生命力的,跟物理化学那种冷冰冰的公式不一样。
他把志愿表草稿给父亲看。赵强看了三分钟,放下。
学生物毕业干什么?
可以做研究,
研究?
赵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泽伟,你知不知道生物的本科生出来大部分做销售?
卖医疗器械,卖药。
就算你读到博士,你去哪儿搞研究?
实验室有人给你钱吗?
赵泽伟想说我可以,,但父亲没给他可以的机会。
学医。你分数够苏大临床的本硕连读,七年出来直接硕士,规培三年,三十岁之前就能当主治。你刘叔叔在苏州三院,到时候能安排。
赵泽伟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话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
从小到大,父亲每次说我给你安排了,赵泽伟都说好。
他说了十八年的好,已经忘了怎么说不。
爸,我……我喜欢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请求原谅。
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泽伟,你喜欢的未必是你适合的。
你是男孩,得为将来考虑。
医生这个职业稳定、体面、收入也够。
你刘叔叔的儿子去年进了苏州一院,现在相亲都有人抢着介绍。
赵泽伟没再说话。他把那份草稿拿回去,把生物科学改成了临床医学(本硕连读)。
填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生物老师的那双眼睛,讲课讲到DNA双螺旋结构时那种亮。
他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亮。
苏州大学医学部在独墅湖校区,离他家打车四十分钟。本硕连读七年,前三年基础课程,后四年临床课程加医院轮转。
赵泽伟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
他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喝酒,不熬夜打游戏。
他的室友们叫他老干部,因为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
室友们通宵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戴着耳塞睡得像一尊佛。
但他也不是书呆子。
他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优秀,因为他不争,不抢,也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
他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大,说完就坐下,像完成一个程序。
他选临床医学这条路的唯一感受是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解剖课他敢上手,缝合打结学了三天就会了,看心电图比同学慢一点,但也能看懂。
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医学充满热情,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血就晕。
他就像一个被安装了学医程序的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情绪参与。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苏州市儿童医院的义诊。
穿上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有家长抱着孩子进来,他问诊、查体、写病历。
全过程他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很平静。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叔叔,他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了。嘴角自己往上翘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