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怎么不算!”前排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卒扯着嗓子应和。
“公主娘娘这般轻声细语,比俺们这些天天骂娘的响马可强出百倍去啦!”后头的喽啰们也跟着起哄,气氛又融洽了几分。
柔福听着这粗犷却热烈的回应,心知大家听的进去。继续往下,声音却渐渐低沉了几分:“再往下,便是不损坏庄稼……”
念到此处,她微微停顿,敛去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朝着在场这些衣衫褴褛的反贼流寇们微微福了福身。
“柔福自幼困于高墙之内,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从未亲眼见过田地里庄稼是如何耕作收割的。”她抬起头,把清灵的目光投在一众饱经风霜的汉子身上,“这一条规矩里头的门道,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大哥、大叔们,多教教我才是。”
堂堂天汉公主,金枝玉叶,竟向一群泥腿子反贼低头请教。
这等破天荒的场面,直教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响马们心头大震,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子,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破布,酸涩难当。
便在此时,一直憋红了脸站在旁边的邓艾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空当。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用力敲击着那刻在树上的“庄稼”二字,梗着脖子,急得额头青筋直冒,结结巴巴地大声强调道:“麦……麦子!谁若是……行军打仗时……踩了……踩了百姓的麦地……不论是谁……拉出去……打五军棍!”
邓艾这结巴虽重,却也是显出了军威。
柔福顺势柔声问道:“各位大哥,方才邓大哥说了麦子。不知你们在老家时,可曾亲手种过麦子?”
投石问路,抛砖引玉。
“种过!咋没种过!”一个操着中原口音的汉子扯着嗓门喊道,一双眼竟隐隐发红,“俺们老家那地界,寒露前把小麦种下,开春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比亲儿子还稀罕哩!”
“我们那儿不种麦子!”旁边一个江南口音的喽啰大声反驳,双手比划着,“我那水田多,世世代代种的都是稻子!到了秋收的时候,那沉甸甸的稻穗,金黄得晃眼!”
“去去去,稻子算什么!俺们西北汉子,种的是粟米和高粱!那红彤彤的高粱穗子,拨一份来酿的酒才叫好喝!”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闹震天。
没有了仇恨与杀戮,这群被逼入湖中的悍匪响马,此刻竟像是在村头的谷场上一般,面红耳赤地争论着哪里的庄稼长得好,哪里的收成最喜人。
此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急呼。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原来是黑旗捻子的首领宋景诗,只见他铁青着脸撞开人群。
他一眼便盯住了那个方才嘴贱轻薄柔福、此刻正躲在人堆里装缩头乌龟的小头目。
宋景诗二话不说,冲上前去一把薅住那厮的衣领,硬生生又将他从人群中给揪了出来。
“砰!”
宋景诗抬腿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直踹得那小头目惨叫一声,犹如滚地葫芦般翻了好几圈,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教你杀那些扒皮抽筋的贪官污吏,谁他娘的教你去欺负女人了!”宋景诗指着那疼得满地打滚的部下,破口大骂,“你这直娘贼若是真有那等威风本事,便去给老子杀个胡人头目、提个鞑子的脑袋回来!欺负人家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算什么好汉!”
原来,听说孙廷萧手底下的人在这老槐树下开讲军规,连宋景诗这等反王也按捺不住,想悄悄溜过来凑个热闹、听个新奇。
谁知他刚一靠近,便听到底下人禀报,说自家营里的一个混账头目竟敢当众对柔福公主出言不逊。
宋景诗平日里最是看重江湖名声,一听这话,只觉得老脸挂不住,火冒三丈地奔过来。
他犹自觉得不解气,冲上前去又朝小头目屁股补了一脚,厉声骂道:“老子这几日在聚义厅听孙大帅讲军略,也懂尊师重教,你他娘的还要欺负女先生。恁得给俺丢人!滚!这半个月,全寨的骡马都归你这狗攮的去喂!若是少了一两膘,老子劈了你!”
那小头目哪里还敢辩驳,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人群。
处置了手下败类,宋景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火,面向着那依旧立在树下、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随后,他转过身,对在场越发多了的围观士卒们道:“诸位弟兄!在下宋景诗,当年是带着乡亲们抗税起的势!我身边跟着的,全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活不下去的苦命农民!”
宋景诗憋着股气:“若说咱们这群泥腿子,心里不恨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那是假的!若说这腔怨气,不想往这些天潢贵胄们身上撒,那也是蒙人!”
他猛地指向柔福,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是!咱们就算再恨,就算要报仇雪恨,那也得是真刀真枪地拼杀!一群爷们围在这里,去欺辱人家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女,他娘的不像个男人!这般下作的行径,莫说是军规不容,便是绿林道上的规矩,也是丢人现眼,该打!”
宋景诗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刚刚落下,人群外围,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宋头领讲得有理啦!既然咱欲出山去拍胡虏,着爱将百姓查某人当做家己的姊妹、查某囝!我讲孙大帅讲的彼几条规矩,简单是简单,毋过大家散漫惯势,真正欲守规矩可无简单啊!”
一个精壮的汉子排开众人挤了进来。
这人肤色黧黑,正是闽南的民变首领林爽文。
只是他这一张嘴,叽里咕噜的一长串老家乡音,语调百转千回,端的是晦涩难懂。
老槐树下的各路草莽汉子听得大眼瞪小眼,有人掏了掏耳朵,茫然地问旁边人:“这林首领念的是哪门子经文?莫不是在骂娘?”
林爽文见众人这副呆愣模样,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脑门,只好清了清嗓子,努力学着中原官话的咬字,磕磕绊绊地又重复了一遍:
“俺、俺是说……宋头领说得对!既然咱们出山要去打胡虏,那就、就得把百姓女子,都当做自家的姐妹,自家的闺女!我说孙大帅讲的这几条规矩,听着简单,但是大家散漫惯了,真想……真想守住,可不容易嘞!”
他这官话学得实在生硬,连着拐了几个怪异的声调,听起来竟比那结巴的邓艾还要不利索几分。
说到最后,连林爽文自己都憋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子咧嘴大笑起来,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柔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粗汉,心中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望着林爽文,眼中透出几分的好奇,轻声开口道:“这位林大哥,听说您是来自东南海边。那海疆万里,必定是辽阔壮丽、水天一色。柔福自幼生在北地,还从未得一观那等浩瀚之景,心中实在羡慕得紧。”
听得这位公主主动搭话,林爽文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些。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摇头道:“公主娘娘身在宫里,不知海边的苦楚。咱们那地界,海,虽然大,可这些年却多遭倭寇袭扰。那些个东洋来的畜生,上岸便是烧,杀,抢,掠。乡亲们本指望着朝廷派兵来剿,可谁知那些官兵来了,不仅不杀贼,反倒跟贼一样抢百姓!这绿林道上有句老话,叫‘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咱们那边的百姓,当真是没了活路。”
说到这里,林爽文的眼中却又燃起了一抹由衷的神采:“不过,俺也听说,唯独浙东地方有一位戚继光将军,他手底下那支抗倭的兵马,军纪极好,秋毫无犯,打起倭寇来更是成效卓着!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但对这位戚将军,是打心眼里羡慕,做梦都想见识见识那等真正的将军!”
柔福闻言,却会心一笑:“林大哥只怕还不知道。您说的那位军纪严明、倭寇闻风丧胆的戚继光将军,正是我们孙将军的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