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顿了顿:“如今将军虽然孤身在此,但他留在河北的那些旧部,此刻便全是由戚将军代为率领着,正在北边抗击胡虏呢!”
“哎呀哎呀……”
“厉害了……”
“对啊就是……”
大家一听反王头子都敬慕的人在孙廷萧的部队做副手,便又纷纷称赞起来,仿佛目前自己跟孙廷萧干,也得到了背书。
而不远处的一座土坡上,张献忠与李自成正并肩而立,冷眼旁观着那边的热闹。
张献忠手按在佩刀的吞口上,咂了咂嘴:“李老兄,孙廷萧这厮,当真是深不可测。你瞧瞧,连那公主殿下竟都能被他训得服服帖帖,不仅没了半点皇族的娇气,反倒能在这为他抛头露面,收买人心。”
张献忠转头看向李自成,狡黠一笑:“你且说说,若是有朝一日,大伙儿真将胡虏给赶跑了,到了群雄逐鹿、你死我活的时候,就凭咱们可能斗得过他这般人物?”
“斗不过。”李自成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我看,便是在场这十几家反王并在一处,真到了争夺天下的那一日,也绝计斗不过他。”
张献忠闻言,猛地一拍大腿,仿佛得了什么要义:“既然如此,那大伙儿还跟他出去打什么鸟仗?不如索性就趁现在,趁着他手里还没兵,大伙儿一拥而上,先把他给杀了了事!否则将来岂不是被他所擒?”
李自成看看张献忠张牙舞爪的故作姿态,似笑非笑地问:“张兄弟莫非说的是真心话?”
张献忠一愣,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随后,他竟是“嘿嘿”一笑,那股子杀气瞬间烟消云散,厚着脸皮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嘿嘿,假话,假话!说实在的,俺这辈子还没见过谁能把官军和反贼揉到一块儿打仗。俺倒希望他好好活着,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带大家伙干了那些胡虏!”
“不错,我也想看一看。”李自成望向那棵老槐树下渐渐散去、各自去喂马磨刀的流寇们,“既然如此,咱们暂且服了他定的这些军规约法。等着出山一战,若是能赢,真让我服他的号令,也没什么丢人的。”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二十。
微山湖畔那片开阔的滩上,几千名服色杂乱、兵刃不一的流寇反贼,破天荒地排成了整齐的军阵。
哪怕军容依旧显得有些寒酸,但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眸里,此刻却跳动着久违的复仇之火与对前程的渴望。
湖滩正中央,一座临时土台上立起了一面绣字的“孙”字大旗,两侧各有九面旗号。
在一阵低沉的号声中,反王联军正式祭旗誓师。
孙廷萧穿上目下能寻最好的一副铠甲,手持粗瓷大碗,与宋江、李自成、张献忠等各路当家头领一同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酒碗之中。
孙廷萧高举血酒,环视三军,朗声道:“今日孙某率众家弟兄出山,抗胡救民,不除敌酋,誓不后退,皇天后土,实鉴此心,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言罢,他仰起脖颈,将血酒一饮而尽。
“干!”
台下众反王与几千汉子齐齐怒吼饮酒,摔碎了酒碗。
誓师之后的第二日清晨,微山湖畔燃起了冲天的烈火。
各路反王为了表示“破釜沉舟”,亲手点燃了自己盘踞数月的连营水寨。
伴随着滚滚浓烟,这支成分极其复杂却初具规模的人马,斩断退路,浩浩荡荡地踏出了芦苇荡。
军队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各种真假难辨的传闻顺着逃难民众的口传了过来。
有的说河北防线已经彻底糜烂,胡人打进了关中;也有人言之凿凿,说大汉的精锐在河北打了个大胜仗,如今已经反推回汴州城下了。
面对这些杂音,各家反王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孙廷萧却安抚众头领道:“诸位不必理会这些风言风语。这不过是战乱中断了烽火驿站,百姓以讹传讹,汴州之战未过旬月,绝不至于又有太大的事变。大家只需依着规矩行军,走上百十里,自有更准的消息。”
然而,还没等大军走出微山湖的地界多远,更精准的情报未到,前方的斥候却先带回了一支残兵败将。
众人定睛一看,其中那个浑身血污、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领头汉子,大家竟都认得。
那正是几日前忍受不了微山湖的扯皮内讧,提前带人出山抗胡的“义和拳”首领之一——曹福田。
几位与他相熟的反王,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查看。
曹福田见到绿林同道,脸上顿时老泪纵横。他吊着口气,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些日子的遭遇。
原来,义和拳那几百号热血汉子离开水寨后,便一路向西。
半路上,他们得知有一股势头极其凶猛的胡骑,正在疯狂围攻临近的睢阳城,企图拔掉这颗钉子,打通南下江淮的要道。
赵三多等人血气上涌,当即决定前去救援睢阳。
可他们还没留在微山湖的反王们打仗经验丰富,如何敌得过胡兵?
“咱们……咱们还没摸着睢阳的城墙呢!”曹福田捂着深可见骨的刀伤,痛哭流涕,“半道上就撞见了一股胡虏的游骑!大伙儿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胡人蒙着铁甲的马冲进来,就把我们撞散了!一触即溃啊……赵三多大哥为了掩护大伙儿,身中乱箭,已经……已经……”
听闻噩耗,聚在一起的众反王皆是面色惨变。
曹福田哽咽着继续说道:“张德成兄弟带着几十个不怕死的,拼了老命向西冲杀,总算是死里逃生,突进睢阳城里去了。俺则是带着剩下的这些弟兄反着突围出来,想去找找援军。这一路上,俺们也撞见过几支逃散的官军,可那些狗攮的将官,一听胡狗围城,逃得比兔子还快!”
他抬起头,满眼绝望地看着众人:“如今那睢阳城里,官军主事的不过是张巡、华元两个没听过名声的小官,兵微将寡,粮也断了,想来……想来那城池,也守不了几日了。”
听完这番泣血的哭诉,原本雄心万丈的反王们面面相觑,皆是不胜唏嘘。
想当初,义和拳的汉子们拍着胸脯说要下山杀鞑子时,这群留在水泊里争权夺利的草头王中,还有不少人暗地里嘲笑他们是傻子。
可此时此刻,看着曹福田那凄惨的模样,听着赵三多战死沙场的消息,再没人能笑得出来了。
这群被朝廷逼反的汉子,天然有着同气连枝的义气,如今听闻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再想想他们不管大家如何嘲笑投身义举,心中的血性和愤怒,皆是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