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我本想等柔福过来,让她带给你的。不过这几日,那丫头不是在苏太医那施针吃药调理身子,便是不知跟着女状元她们在忙些什么,成天不见人。既然将军亲自来了,那便请你带去吧。”
孙廷萧有些疑惑地伸手接过那块布料,捏着两角将其在半空中展开。
那是一面用大块粗布缝制而成的旗帜。虽然布料寒酸,但上头却用极细密的红色针线,一针一线、端端正正地绣着一个斗大漂亮的“孙”字。
孙廷萧看着那面红线绣就的“孙”字旗,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眼中闪过一丝触动。他将战旗仔细叠好拿在怀中,微笑着向杨玉环点头道谢。
“娘娘心意,我记下了。”他轻声说道,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解释起柔福的去向,“念晚这几日一直在帮柔福施针调理病根。柔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总觉得自己久病成医,便非要留在医帐里帮着念晚捣弄草药。加上这两日营中正好有了些紧要的新任务,我便索性请她去帮个忙了。”
杨玉环闻言,有些不解地问道:“柔福孩儿自幼长在深宫,身子又弱,只会琴棋书画,她一介弱女子还能帮上什么忙?”
孙廷萧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却并未直接说明。
原来,趁着这几日在微山湖修整、孙廷萧便让鹿清彤抽空给跟自己来的百十人上上“文化课”。
孙廷萧想看看这群糙汉子里,究竟有谁脑子活络、道理懂的快。
若是能挑出几个好苗子,抓紧时间往昔日骁骑军那套高效的书吏体系方向培养,那这支刚刚聚拢的小小人马,便算是有了自己的头脑与中枢,随后便能影响到整个微山湖的反王人马们。
只是这几日,鹿清彤又参与到反王们的兵马物资统计上去,实在分身乏术。
原本,这教授兵卒的差事交给邓艾倒也合适。
此人虽出身寒微,却是个腹有韬略、极懂军法的奇才,只要给他讲明白骁骑军书吏体系的道道,便可施用。
可偏偏邓艾落了个口吃的毛病,给大家讲课,军汉们本就不通文墨,话都听的磕磕绊绊,效率就偏低了。
正当孙廷萧为此头疼之际,他忽然想到了柔福公主。
别看柔福被圣人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她可是受过皇室顶尖教导的才女。
孙廷萧灵机一动,便将这堂堂的公主殿下给抓了壮丁,让她去给邓艾当“助教”。
他给柔福的任务也很简单:不需在这群泥腿子面前掉书袋、只需帮着邓艾把课业说利索,给大家讲讲这大汉四处的美丽风物,讲讲那曾经锦绣如今却被胡骑践踏的华美山河。
然后,再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将孙廷萧新定的那几条军纪装进士兵的脑子里,让他们弄明白该怎么去执行,又为何要这么执行。
微山湖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棵数人合抱的枯黄老树成了临时搭起的学堂。
树底下,邓艾一边拿着木炭在削了皮的树干上写画,一边磕磕巴巴地讲话,急得满头大汗;而柔福公主则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俏生生地站在一旁。
这等天仙般的美人儿,哪怕是不施粉黛,在这一群成日里只知道打杀的绿林汉子眼中,也犹如珠玉出尘般耀眼。
不出半日,不仅孙廷萧手下的兵挤成一团坐着听讲,就连各路反王手下的头目小卒们,也都围了一大圈,挤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初时,面对响马们直勾勾、如狼似虎的粗野目光,自幼深居宫闱的柔福只觉得有些,可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猛地闪过汴州陷落那日,满城火光冲天,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临水高台上,双手握紧那支尖锐的金簪,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可怕。
轮到她来讲课,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看似不堪一握的小腰,从容开口。场面一开始倒也算得上安静,没人敢造次。
可响马里毕竟鱼龙混杂,总有那么些管不住嘴、混不吝的刺头。
正讲到大汉山河如何壮美时,人群外围,不知是哪家反王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忽然怪笑起来:
“哟!公主娘娘,您这小嘴倒是挺能说!可惜啊,大伙儿可都是被你们那个不干人事的赵圣人给逼得家破人亡,才逃到这儿来的!你那混账爹把天下祸害成了这样,您怎么还好意思站在这儿给大伙儿讲课?”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小头目也得了鼓舞般更来了劲头,吹了个口哨:“公主娘娘,依我看呐,您也别费这劲讲什么鸟课!您要是肯下嫁给俺这粗人做个暖床的媳妇,说不定还能替你那死鬼爹,稍稍弥补弥补大伙儿的损失嘞!”
若是只讲皇室害民,指摘柔福身为公主应当同负罪责,倒也是义正词严,很难说是羞辱人的话,但讲到了下三路,确实是柔福这样没见过什么流氓地痞的金枝玉叶心理上应对不来的,那股耻辱又还口不得的无助感,立刻噎得柔福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也没有如惊弓之鸟般仓皇逃走,只是绝望地垂下头,任由两行泪划过她那楚楚可怜的面颊,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那头目正得意洋洋地等着看这落难公主出丑,周遭别的响马心中也未必不像他一样对“公主”这个身份怀着敌视恶意,自然交头接耳,便是没附和着起哄,也不会有人制止。
但场子里可有的是孙廷萧的部属。
“哎,那个不长眼的直娘贼……”
一直盘腿坐在最前排的杨大眼猛地暴起,牛眼瞪得浑圆,粗如胡萝卜的手指直指着那口出秽语的头目:“这是俺们大将军的夫人,是俺们嫂子!你这瞎了狗眼的畜生,也敢在这里欺负她?!”
话音未落,杨大眼已如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撞入人群。
周围看热闹的喽啰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先前还嚣张无比的头目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杨大眼像拎小鸡崽一样,揪着后衣领硬生生从人群里给倒拖了出来。
“今日不让你知道厉害,我……”
杨大眼将那头目狠狠掼在地上,抬起大脚,便要朝着那厮的面门狠狠踏下,眼看这一脚下去便是脑浆迸裂的下场。
“杨大哥,不必如此,快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本已落泪的柔福公主,却忽然出声喝止了杨大眼。
只见柔福先背身擦了擦泪,止住哽咽后,回过身来恳切道:
“将军定下的军纪里,写得明明白白,不许欺辱妇女。他方才那般口出秽言,自然是错了,该受军法发落。”
柔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那被杨大眼踩在脚下瑟瑟发抖的头目,直视着在场所有的反王部属,语气愈发平和而坚定:“但将军的军纪里同样也讲了,军中袍泽,不可打人骂人,更不可动用私刑。这位大哥因为朝廷失政而流离失所,心中对我这赵家女儿有怨气,是人之常情。他的错,稍后可再请头领们与将军一起评判,杨大哥既已经打了他,算是有了惩戒,不可再伤他。现在,还请诸位大哥暂且耐下性子,先听柔福讲下去。”
“借物须还,毁物必赔,买卖公道。”
柔福指着树上写的字:“诸位大哥,说来惭愧。我自小养在重重深宫之中,也是任性惯了,也没过过需要借物的日子,将军说这几条,我也得学一学。”
她坦坦荡荡,既没有端架子,也不和欺负人的汉子置气,端的如邻家小妹般软软糯糯,你若欺她辱她,自己都要先觉得缺德。
那些原本还抱臂看戏的草莽汉子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五大三粗的响马更是颇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也再无人也带着轻薄的眼光去看她。
柔福见众人神色缓和,又将纤指移向下一条:“只不过,这下面写着的‘说话和气’这一条,我今日在这里与大家这般细细分说,肯定算得上是和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