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监军,你自然有监督全军的职责。"他语气平淡地发号施令,"今日晨练结束前,你就站在那上面好好看着。看看你的同袍是如何带着伤操练,也好好想想你的监军二字,究竟该怎么写。"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他要尧清虞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高台上,用他那带着伤的孱弱身躯,吹着最冷的风,去“监督”那些龙精虎猛的士兵。这是一种更为诛心的惩罚,让他亲身体会自己与这片沙场的格格不入。 …… 时间一点点流逝。 观武台上的风愈发大了,卷着沙砾,毫无遮拦地扑打在尧清虞身上。他的儒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单薄的身影在高台上,像一株随时可能被折断的青竹。 温昔秣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催马在训练场上奔驰,亲自监督着每一个队列。整个训练场热火朝天。 这股热浪,却丝毫传递不到高台上。那里只有孤零零的清冷。 二十圈负重跑结束,紧接着便是更为严酷的对阵演练。 温昔秣勒马停在场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随手点了一名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年轻士兵。 "你,出列!" 那士兵立刻站了出来,神情紧张。 "昨夜,你左肩负伤,为何不说?"温昔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自然也包括高台上的尧清虞。 士兵脸色一白,低头道:“回将军,属下……属下觉得还能撑住!” 温昔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下来。他驱马缓缓走到那士兵面前,俯身,用马鞭轻轻点了点士兵受伤的肩膀。 士兵疼得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能撑住?在战场上你一句能撑住丢掉的可能就是你身边袍泽的性命!你的逞强不是英勇,是愚蠢!是拿所有人的命在开玩笑!"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 "来人!拖下去,二十军棍!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两名执法兵立刻上前,将那名士兵拖了下去。军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做完这一切,温昔秣才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高台上的尧清虞。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质问与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他惩罚的是那个士兵,但敲打的却是尧清虞那份“不必耽误时间”的骄傲。 尧清虞自然听的见,也听的明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原本笔直的背脊也微微弯曲了起来。他原本只是觉得小伤不必兴师动众,却没想到这些麻烦,甚至拖累了旁人。 他这个人一项向来能屈能伸,将军的命令是站到晨训结束,那只有既然不打算逞强了,那就只有…… 尧清虞眼中闪过一模狡黠,没有犹豫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既然做错了,那就把错误纠正过来。 装乖 尧清虞倒地的时候特意挑选好了角度,晕倒的同时确保可以将旁边的铁架子也碰倒,让高台上的动静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温昔秣正准备下达下一轮操练的指令,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青色身影毫无预兆的倒塌。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夹紧马腹,逐风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冲向观武台。沙尘被高高扬起,他身后留下一片惊愕的士兵。 “哗啦——” 他甚至来不及走台阶,直接在台下勒马,矫健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几个踏步便登上了高台。 台上,尧清虞倒在木板上双目紧闭,嘴唇更是失了血色。那张总是带着倔强与疏离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寒风吹起他散落的鬓发,更添几分脆弱。 温昔秣在他身边蹲下,伸出带着手甲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皮肤滚烫显然是烧得厉害。 温昔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预想过尧清虞可能会强撑、会嘴硬、甚至会开口求饶,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用这种堪称潦草方式结束这场对峙。干脆利落地倒下,将一个难题毫无保留地抛给了他。 这到底是真正的体力不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以退为进? 温昔秣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眼神复杂,伸出手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将尧清虞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指尖传来的热度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军医!” "愣着干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对着台下已经围拢过来的亲兵喝道,"把他抬回营帐!"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跑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尧清虞抬起。 温昔秣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数千将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想立的威,想敲打的骨气,都随着尧清虞的倒下而变得滑稽可笑。 这一局,他好像赢了,又好像输得一塌糊涂。 "今日晨练,到此为止!"他甩下一句命令,翻身下台,大步流星地跟在那几个抬着尧清虞的士兵身后向营帐走去。 那背影里,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急切。 尧清虞的营帐简陋而整洁。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书卷的墨香,扑面而来。 温昔秣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了军医和嘉启。他大步走到床榻边,床上的尧清虞已经被换下了湿透的儒衫,盖着厚实的军被,但那张脸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 军医是个山羊胡的老者,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施着针。几根银针扎在尧清虞的要穴上,老者见温昔秣进来,手里的动作一抖差点扎偏。 "如何?"温昔秣的声音压得很低。 军医连忙躬身回话:“回将军,尧大人是旧伤牵动,又受了风寒急火攻心,这才烧了起来。方才一口气没上来,险些……” 话未说完,温昔秣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军医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补充道:“不过下官已经施针稳住了心脉,再喝两剂猛药发发汗,退了烧便无大碍了。只是这身子骨虚,得好生将养些时日。” 听到“无大碍”三个字,温昔秣周身的寒气才稍稍收敛。他沉默地看着床上的人,眉头依旧紧锁。 他对着嘉启偏了偏头:"去,将我营帐里那支百年老山参取来,切一片给他入药。" 嘉启一愣,那支老山参是陛下御赐的珍品,关键时刻能吊命用的,将军自己都宝贝得不行,现在居然要给这个才来了几天的监军用? 嘉启没有多问,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温昔秣和昏迷的尧清虞,还有战战兢兢的军医。温昔秣挥了挥手,示意军医也退下去煎药。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尧清虞浅促的呼吸声,和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温昔秣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前倾细细打量着床上的人。没有了清醒时的戒备与疏离,这张脸看上去竟有些……温顺。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干裂。 他伸出手,用手背再次碰了碰尧清虞的额头。 还是很烫。 这个看似柔弱的文人,身体里却藏着一副不肯弯折的硬骨头。这份矛盾让温昔秣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尧大人你可真会给本将军找麻烦,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夜幕早已低垂,帐外的喧嚣隔着厚厚的帘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营帐烘得暖意融融。一盏羊皮灯罩的油灯在案几上静静燃烧,晕开一圈温暖的黄光。 尧清虞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帐顶,然后是身边跳跃的火光。他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身体沉重得厉害,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闷痛,但那股焚心蚀骨的高热已经退去了大半,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他偏过头,视线便定住了。 就在离床榻不远处的案几旁,温昔秣单手支着头闭目靠在椅背上,似是睡着了。他已经卸去了沉重的银甲,只着一件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剪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睡梦中的他褪去了白日里的锋芒毕露与压迫感,眉宇间竟透出难掩的疲惫。 案几上一卷摊开的兵法图旁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极淡的人参清气。 他竟在这里守了一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尧清虞便看见温昔秣的眼睫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初醒时还有些许迷蒙,但在对上尧清虞视线的瞬间便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温昔秣坐直了身体,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醒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上了一点沙哑,比白日里少了些许凌厉,却多了几分沉磁的质感:"看来本将军那支百年老参,还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