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凌霄淡漠的神色近在眼前,谢换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张冷淡面孔在许多时候的微妙变化。 他曾运来一盆玉兰,轻飘飘地说:“送你的礼。” 他曾大气地支援:“尾款的事儿我帮你,我拿六成,倒腾资金的亏损你对自己负责就行。” “这局你输了,敢不敢一起蹦极?”“最近没什么事儿了吧,跟我去马德里玩儿几天。”“娇气。”…… 不是仗义,而是喜欢? 不知为什么,谢换气得发抖,明明喜欢没错,没错,可他总觉得再也没有高凌霄了,在他说出喜欢的那一刻,这就是个杀死高凌霄又取而代之的鬼怪。 高凌霄咬咬牙,握上他渐渐无力的手腕,微红着眼睛跟他隔开距离,低声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他长舒口气,极力忍耐着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我就知道,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你也别太烦我了,毕竟我那么久都不说,不是因为我不够喜欢,主要是我也拿你当朋友,说了可惜。” 谢换垂下手,慌促地呼吸几轮。万幸,他大约只是失去了一半的高凌霄。 “好好憋着,别让我想起来,更别再针对赵景年,我是不是犯贱都不关你的事。”他沉声警告,在这无以复加的悲痛下走出这个空包厢。 不见来时的意气,谢换走在这一成不变的辉煌廊道下,光彩与之相形见绌。 接过侍应生备好的珍酒,谢换回到包间,再坐到沙发区时,神情已是若无其事。 又一年的初雪 哪里都是暗的,仿佛遥远的吧台是整间酒廊式包间内的唯一光源,空气中无声弥漫着冷杉调香薰的清冽基底,视觉与嗅觉都为这环绕的氛围音乐让出空间。 谢换刚落座,赵景年就笑着推来一盏玛格丽特杯。 烟粉色的特调恍若流金,杯口上的白色盐边已经化成近似透明的微小砾石,每一颗盐粒都映着这杯泛着淡淡玫瑰香气的酒液,像一场人人举杯的盛会。 “这杯清甜口,”赵景年温温柔柔地说,“只用了很少的龙舌兰,几乎都是玫瑰冷泡茶,兑了点青柠汁中和。尝尝吗?” 谢换盯着酒杯出神,不知道喝了这杯算不算得上轻贱。 不知不觉间,他怎么又能跟赵景年心平气和地交流,明明他们的分开并不体面。他以前还是一直伤心的,现在没什么感觉,到底是时间的功劳,还是赵景年一直都在他身边的原因,谢换分不清。 赵景年拿威士忌杯轻轻碰过来,杯底的冰球边缘融化得圆润而透明,稍微滚动,磕出瓷器碰撞的细响。暗色的胡桃木台面上,他的手优雅又迷人,指节微动,环着指根的那枚戒指就反出细碎的银光,颇有种纸醉金迷的漂亮。 这样想就是在犯贱吧。 什么受伤无法自理,什么不能撤资,不过都是赵景年要与他牵扯不清的借口,谢换此刻想起,才惊觉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居然立马相信,或者说不加思考地纵容了。 谁都要骗他,连他自己也是。 “谢哥,怎么了?”赵景年见他走神许久,搁下了手中的酒杯,问他道。 谢换看看他的威士忌,又看看他,无力地笑了一下,“你不是酒量不好吗,跟方总喝到现在了。连这个也有必要作假吗。” 赵景年怔了一下。 谢换神色不动地越过他,接下侍应生送来的凯恩杯,亲自倾倒着一瓶上佳的朗姆酒,热络地跟方总品鉴。 没过一会儿,高凌霄也回到了包厢。方总本是有意圆着场,先前是那样的情况,这重新聚在一起,高总的话头他就往谢总那里带,总之不让高总跟赵总有机会挑起战争。 可聊久了反而不对劲,高总跟谢总虽还是得体地侃侃而谈,却都是在跟他搭话,俩人没直接交流过半句,反倒是赵总跟他一起聊着这项目的未来发展,十分自然。 方总真的一头雾水了。从头捋一捋,谢总不愿意合作,是因为跟投资人有过节,后来冰释前嫌合作顺利,中间人高总又跟这位投资人不对付上了,再后来俩发小出去拿几瓶好酒,又一副冰河世纪的模样……到底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 赵景年后来试探了几次,他为谢换添酒,跟他搭话,几乎都被无视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难道谢换介意的,真的是他有所隐瞒的酒量吗。 其实许多时候,他的做作都不太用心。好比他从前几杯就倒,也只是想窝在谢换怀里,好好磨磨他,确认谢换对他无上的宠溺总是让他无比开心。这也算是欺骗吗。 赵景年想,一定是高凌霄说了什么其他的。 几经试探,几经观察,他早已不担心高凌霄对谢换表明心迹,因为谢换对高凌霄的态度真的纯净到迟钝的地步,他甚至愿意激惹、愿意促成,好让高凌霄抓紧看看清楚,再麻利地滚出他们的感情。 可这样的计划中,绝不包括谢换对他也排斥的环节。 他依旧是卑劣的。他利用谢换的习惯,利用谢换的心软,利用谢换的善良,好磨歹磨地,才重新拥有了难得的和谐,才能极其偶尔地与他拥抱、同眠,才获得了补偿他万分之一的机会,怎么能这时候功亏一篑。 克制的怨恼不甘混入杯中,与烈酒一同入喉,渗进赵景年的血液,在他身体里火烧火燎,无所遁形,连一向不露破绽的笑容都变得不太自然。 谢换先前尿遁时才吐过一轮,现在又一杯接一杯,给方总都喝得有些接不上趟,最终灌得实在想吐,也待不下去了,就告辞先走。 赵景年想起身送他,被他一把推回沙发里,“坐回去!” “方总还是这个,”谢换神态迷离着给他竖起大拇指,笑得不太舒心,“这回我是喝不下了,这样,改天我做东,方总务必赏光啊……” “哎哎哎……”方总半扛半扶,跟助手一同亲自给他送到门口,交托给对方的私人助理。 赵景年也待不下去,找了个高凌霄出门的空档,光明正大地跟上去。 如果没有刻意说明,许多人大概会误以为银星的卫生间是一处艺术画廊。 宽阔的长廊两侧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画作与浮雕作品,或是星空,或是少女,顶部的射灯一照,每一副都有它的故事感。 赵景年走到尽头,拐进一片更加宽阔明亮的区域,高凌霄正在卫生间外厅的洗手池前,从镜中与他对望。醉得没那么深,却也处于藏不住一丝情绪的状态,高凌霄的目光满是厌憎,正如他当下一样。 “你跟谢换说什么了?”他咬牙切齿地问。 “你跟他说什么了?”高凌霄把潮湿的手巾抛到垃圾桶,疾言厉色地反问他,“赵景年,你以为你就配吗,你用的什么把戏,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吗?” 赵景年没有多余的心思,他靠近,再次质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高凌霄讥讽着眯起眼睛,望着赵景年一反常态的神色,如此阴狠如此气势汹汹,他想的居然是,即便是装成个乖巧的兔子都能惹谢换喜欢吗。 “我说……”他挑衅地微笑着,“说你根本配不上他。赵二公子,是不是小时候家里都拿你当什么商品养,才养出你这么个只会撒娇的狐狸精啊。” “高凌霄,你真该庆幸。”赵景年狠戾的目光无从遮掩,低沉的声音中蓄满了危险,“庆幸谢换不喜欢你,否则我真想弄死你。” “他是不喜欢我。呵,也是闲得犯贱才会喜欢你。” 赵景年本转身欲走,闻言身形一定。 找到原因了。 在情绪都没来得及识别的下一个瞬间,赵景年忍无可忍,当即便一拳挥向高凌霄,沉重的闷响声过后,高凌霄只顿了半秒,也是一记反击。 一个年轻莽撞,一个多吃九年饭,两个高大精壮的男人打起架来,沉默得意外默契,以至于后来砸烂了镜子,踢碎了陶瓷玉器的盆栽,廊外的安保才急匆匆赶来,只见两方皆是鼻青脸肿,一地的碎片玉石上不知挂着谁的血。 更加默契的是,谁也没觉得需要报个警。 即使是这样也把方总吓得不轻,过后反而跟两方赔罪,说考虑不周。见识了京城的精彩后,他决定次日一早就带着团队回港市。 谢换被季禾搀着,歪歪扭扭地走出银星。 原本他很嫌弃季禾给他披上来的羊绒大衣,热得要命。可一出门,冷飕飕的空气直往他脖子里灌,十二月初的夜里,呼吸间都已是白茫茫的雾气。 一抬眼,对向大厦的顶端消失在压低的灰云里,光线从楼体边缘漫开,又被穿行其间的微小物质折射成闪烁的光斑。 原来下雪了。 若有若无的,轻软的雪花悄然改变着京城的质感,让它不再坚硬,不再菱角分明,冬天以此为贺,为漫步街头的爱侣送上第一封情书。 谢换醉醺醺地想,去年初雪天更晚更冷,赵景年来接他回家,为他套上长款的羽绒服,拿围巾慢慢裹上来,把他包得好臃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