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高凌霄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方总,谈生意还是得谨慎点儿,得看清楚您在跟什么样的人谈,要是明面上尽善尽美,背地里有自己的算盘,那就值得警惕了。” 方总脸上的笑凝固了,酒都吓醒了不少。 赵景年闲闲地抿了口洋酒:“高总含沙射影,不会意有所指吧?” 高凌霄眯眯眼睛:“怎么会,赵总别心虚。” 方总彻底酒醒了,他不知道啊,真的不关他的事啊,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剧情啊。 他想劝和劝和,想想又不如装死。 只见赵总又淡定自若地惊人发言:“高总就是谨慎,什么话都不敢直说,难怪什么都没有。也不配有。” “赵景年!” 高凌霄低低地斥了一句,气愤地站起身来。一旁的方总看这情形实在是不能不管,连忙起身拦着,连带着方总这边的副总都上前来了。亏得他和高总私交不错,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劝了。 一来一回之间,方总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洋酒杯突然脱手,酒液在杯壁中失重坠落,最终砸在大理石的台面上。 洋酒杯瞬间碎裂,琥珀色的酒水在灯光下翻飞,溅得四处都是,侍应生连忙过来抱歉,紧赶慢赶着处理这乱糟糟的现场。 谢换刚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打翻的酒,忙碌的侍应生,看起来怒气冲冲的高凌霄,还有一旁劝着他的几个人,以及……没有以及,赵景年不知去哪了。 “谢哥。” 谢换往旁边一看,原来赵景年已经绕过沙发区走到他近旁,只是面色不大好。 他低着头,西装外套的袖子上还滴着几滴酒,湿了一小片。他一边掸掸身上的酒液,一边有些低落地说:“谢哥,我没事,凌霄哥应该不是故意的。” 高凌霄喜欢他? 谢换眉心微动,打量他一番。 银星体谅贵客的矜重,连包厢的灯光都带着些私密感觉。光线隐晦,轻纱般笼在赵景年身上,像是笼着一只手足无措的落水狗,让他看上去还算体面。 一边袖子滴滴答答,衣服下摆也湿了些,怎么都不像话。 “怎么回事儿?” 谢换顺手,从胸袋里抽出一块真丝印花方巾,不算绅士地放到他身上。 “只是在聊合作的事……”赵景年拿方巾慢慢擦拭着,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释然一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撇,道:“也没什么,高总可能觉得我别有用心吧。他太担心你才会对我发火,他也没说错,谢哥,我就是想多见见你,这回合作确实目的不纯。” 这样的别有用心,谢换早知道了。 赵景年看起来格外谦卑。他挽起内衬的袖口,将方巾塞进去,阻挡着那种不适的潮湿触碰到皮肤,只露出带有刺绣印花的一角,那里绣着几个小小的字母,“hxie”。 字母近旁更吸睛的,是一枚亚历山大变石袖扣,在这种暗淡的光线下,它呈现出清莹净透的红宝石色泽,宛如一颗炯炯有神的恶魔眼睛。 谢换朝开放吧台偏偏头,“你去给我调点度数低的。” “好。” 高凌霄那侧已经被方总他们劝下来了,谢换微笑着靠近沙发区,倒不见他们有多狼狈,顶多是溅了几滴,无伤大雅。 谢换顶着一副模板式的醉态,“不好意思啊方总,我这酒量实在不行,这不是想去库里挑点儿好酒吗,标签儿都看不清,来,凌霄,”他拍拍高凌霄的肩,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跟我去挑挑。” 跟这群出生就衔着金叶子的几个大少爷不一样,方总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哪儿能看不出点端倪。不过管它什么恩怨情仇,不关他的事就再好不过了,谢总要拉高凌霄去开私人会议,他可以双手合十虔诚目送。 高凌霄板着脸,皮鞋踩在走廊锃亮的地板上,目光紧紧跟着身前的谢换。 走廊间富丽堂皇,冷调的光为最张狂的男人披上霞彩,谢换西服上的细闪随着走姿流动不止,衣服掐出的腰线旁,是一根被白净双指随意夹着的香烟。 他不配有吗。谢换漂亮得让他想发火。 没走几步就不耐烦,谢换路过一间无人的包厢,不请自来地走进去,在沙发上支起腿闲坐着。 “你泼他干嘛?”他用一种十分费解的语气问高凌霄。 “我泼谁了?”高凌霄轻嗤一声,“你疼什么?” “我疼什么了?好好的来庆功宴,你跟方总还没熟到可以在他头上撒欢儿吧,往后在港市还得互相照应,你在这场子上犯什么晦气,真发酒疯啊?” 高凌霄垂下的手里捏着杯威士忌,他立在石桌边,居高临下,“那个实际投资人是赵景年,你早知道?” “不是,后来。”谢换长长地吐了口烟,“要有私人恩怨也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替我出气,你打从一开始就看不上赵景年,不就是觉得我谈男的恶心吗?现在分都分了,他就一普通大学生,普通投资人,我都没急你急什么?他送买卖过来,我是能拿水泡了还是点火烧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高凌霄冷道:“你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呢?” “我骗什么了?”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你要是真看不惯谁,你会要他的钱?你缺钱吗?”高凌霄愠怒的声音有种不留情面的冷酷,伴着讽刺的轻笑,终于揭开,“还是说你就是犯贱,就是情愿被他骗!” 谢换未加防备,最后那种攻击性字眼就尤为刺耳。 气急了的时候,他竟意外冷静。咬着微潮的海绵嘴,谢换低下眼睛,燃起的烟丝亮晃晃的,烧得过分明亮,再很快淡下来,如同一颗数秒内就完成耀星爆发又快速消退的恒星。 烟雾逸出,轻飘飘地游荡着,谢换食指一勾,把这根抽得不大舒服的烟折断在手心,烫得惊心,他还是恨恨地揉,“高凌霄,你管得…… “太宽了吧!” 揉烂的烟混着灰,谢换甩砖头似的砸在高凌霄脸上,仰着头倨傲地看着他。 高凌霄偏偏脸,拿手背拭去侧脸上微不可见的浮灰。他低眼看向谢换,看他愠怒的神色,看他轻慢的目光,左思右想,觉得他很像一只非要把玻璃杯从桌子上扒拉下去,还昂首挺胸挑衅着的猫。 他从前也许会适可而止,会小心地把杯子放回去。不过今天,有个可恶的人跟他自己一贯的想法一样,讥讽他连一只玻璃杯都摔不起,根本就不配养这只高贵的坏脾气的猫。 “我喜欢你。”他突然说。 不是很难开口。连一丝羞耻都没有出现,高凌霄冷静地说完,像是在为重要的朋友壮行。 太安静了,谢换怀疑自己是不是先前没吐干净,是不是还醉醺醺地认错了人,甚至出现噩梦时的心悸,就是不大敢相信这是现实。 他选择指责高凌霄:“你他妈喝大了啊!看清我是谁了吗!” “谢换,”高凌霄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刚才说,我喜欢你,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谢换从容的姿态都变得僵硬了,理解也变得迟钝。 他想的那个意思。他想的哪个意思?他什么都还没想,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的声音也好,内容也好,都与眼前的高凌霄太过违和,他的脸几乎变成加载失败的乱码,眼前的空间内接连不断地蹦出闪动的error字样,猩红醒目,警告他一切都存在故障。 高凌霄,高凌霄喜欢他? 他没彻底意识到的时间内,高凌霄继续道:“现在你还认为,我在管你什么吗?” 高凌霄说喜欢他! 谢换有种高凌霄被车撞死了的悲痛,他仿佛忽然之间失去一个挚友,一个傲慢的阴晴不定的,但还算靠谱的挚友。 悲痛过后,便是难以遏制的痛苦。就像不喜欢掺有杂质的爱一样,他也不喜欢掺有杂质的友情,光是想到高凌霄一直以来对他的种种,都可能夹杂着,或者说根本就是出自“喜欢”,谢换就浑身难受。 包括高凌霄有孩子后就回京,包括高凌霄为他出钱兜底,包括他一个电话高凌霄就能凌晨飞回来,还有他分手后那些吃喝玩乐的相处,以及……他为什么这么看不惯赵景年。 赵景年的直觉竟然是对的,这更让谢换觉得自己是个可以被挂在猪肉铺上贱卖的蠢货。 秘密一经撕开,高凌霄就不再有所遮掩。他苦笑道:“刚上高中那会儿开始的吧,我也不清楚,所以我说,不是你传染我喜欢男人的。我本来也没什么想法,我们确实更适合当朋友,要是谈感情,谁都不让谁,早就鸡飞蛋打了。你一直喜欢女人不好吗?为什么偏偏带个男的在我面前晃,让我后悔我做过的选择?也让我觉得……也许我还有机会……” “把你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给老子憋回去!”谢换狠狠地踹开面前的石桌,腾的站起来,揪起高凌霄的前襟,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用情至深?!你不觉得咱俩之间谈这个有点儿恶心吗!我拿你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一盘儿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