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当顾言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紧张的抓着衣角,有时搓搓手。
顾言溪站在几步外,先看了看身边的谢盛泽,又看向程建平。
他的记忆里没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半点痕迹,只知道这是“程叔”,是养大自己的人,可心里空落落的。
他自有记忆来,除了谢盛泽,从没和谁有过亲近的肢体接触,此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只能僵在原地,憋出一抹客气的笑容。
程建平也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粗糙的的手,又摸了摸身上新穿的衣服,再抬眼看看顾言溪——
他穿得干净整齐,站在晨光里,像早就不属于这个泥土地的世界。
他的手在半空中伸了又伸,终究还是缩了回去,在衣服上反复蹭着。
终究没勇气再伸出手。
顾言溪却像是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看不懂程建平眼里翻涌的情绪,却莫名觉得鼻子发酸,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程建平。
程建平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浑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赶紧偏过头,又怕眼泪蹭脏了他的衣服,只能飞快地松开手,声音呜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言溪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却强忍着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手裹着,闷得发疼。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酸涩和心疼从哪来,只能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
别慌
谢盛泽的手心全是汗,一边是忐忑不安的顾言溪,一边是里屋多年不见的白姨。
他抓着顾言溪的手,指尖都在发颤:“来都来了……别慌。”
顾言溪的心跳得很快。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母亲早就不在了,可谢盛泽说,他的母亲白淑珍还活着,还在等他。
他见过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可他的记忆里,连一点关于“母亲”的碎片都摸不到。
他该怎么叫她?
该怎么靠近?
谢盛泽说过,白姨很爱自己,可他现在一点印象都没有。
里屋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响。
床上,一个身形枯瘦的妇人正抱着一堆旧物,指腹反复摩挲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那是程星宇高中时的校服,边角都磨破了,她却抱得很紧,嘴里还念念有词。
程建平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淑珍,孩子们来看你了。”
白淑珍的头慢慢抬起来,眼神空洞,反应缓慢,眼珠转了半圈,才缓缓看向门口。
直到她看见谢盛泽,怀里的旧物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扑过来,手胡乱地抓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哭喊:“阿泽……我的阿宇呢?……阿宇呢?”
谢盛泽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她乱挥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白姨,我带阿宇来看你了。”
顾言溪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他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谢盛泽说过白姨精神不太好,他也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可此刻看着女人哭到扭曲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缠住了,有些发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他甚至说不清这眼泪的来由,只是很难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还有些踉跄。
他伸出手,和谢盛泽一起轻轻环住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妈……我回来了。”
白淑珍听到熟悉的声音,哭声骤然停了。
她呆呆地抬起头,眼神还是空洞的,却死死盯着顾言溪的脸。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阿宇……我的孩子……”
顾言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能感觉到女人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记忆还是一片空白,可心底却涌上来一股连自己都不懂的酸涩与疼惜,他赶紧点头:“妈妈,我回来了。”
白淑珍笑了,眼泪却还在往下掉,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反复念着:“我的孩子……我的阿宇……”
顾言溪僵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他轻轻抬起手,笨拙地、试探性地,环住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白淑珍本就精神不稳,这会受了刺激,没撑多久就眼前一黑,软倒在了顾言溪怀里。
顾言溪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住,掌心贴着她后背,能清晰摸到那层硌人的骨头。
程建平和谢盛泽去了厨房,屋里只剩顾言溪握着白淑珍的手,看着她枯瘦的脸,深深陷入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