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认主的过程。 神器自己认主了,晏云舟把自己交给了殷寒。 “阿舟……” 殷寒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那杆枪,一步一步离开魔渊。 身后是翻涌不息的魔焰,身前是无边的夜色。 风声呜咽,像谁的哭声,又像谁的叹息。 我好想你 沐药宗的真相被昭告天下的那一天,整个修真界为之震撼。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九洲的每一个角落。 沐药宗的丹方,竟是以活人为引,那些长老竟然使用邪术以活人续命。 整个修真界为之哗然,群情激愤,仙盟连夜出动,将三十六位长老一一押上诛仙台。 那些白发苍苍的长老被铁链锁住的时候,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那个听话顺从的年轻少主,本以为是一个傀儡宗主,竟敢把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摆到仙盟面前,亲手掀了整座宗门。 殷寒站在台下。 雷光劈落,刺目的白映在他的瞳仁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面孔在电蛇中扭曲崩裂,化为飞灰。 他没有快意,整个胸腔都被掏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一层薄薄的外壳立在原处,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处理完宗门最后的事务,他把宗主令牌交给了堂弟。 天还没亮,他就走了,一个人,一把枪。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传闻,有个散修,背着一杆漆黑的长枪,走遍了四荒八极。 哪里有人落难他就去哪里,尤其遇见欺凌半妖的场面,他出手极重,轻则断骨,重则废去修为。 后来,一个叫寒舟阁的势力悄然出现,阁中上下皆是半妖,庇护同族,传道授业。 在这个的先例之下,半妖的地位越来越高,修真界也很少再有随意凌辱半妖的情况出现。 但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位阁主,有人说他面目尽毁,有人说他早已死去,寒舟阁不过是他留下的一缕执念。 而彼时的殷寒,正站在南方的海边。 “阿寒,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你说,海会是什么颜色的?” 晏云舟蹲在沐药宗后山的药圃里拔草,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殷寒站在沙滩上。 面前是铺天盖地的蔚蓝,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穹尽头。 浪涌上来,打湿他的靴面和衣摆,退回时带走脚底的细沙,留下白色泡沫。 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气,扑在脸上像潮湿的手掌抚摸。 他解下长枪,握了握枪身,然后轻轻放在身边的沙地上。 “阿寒,有机会的话我们去南边看看海吧。” 他低声说,学着阿舟当年的语气,俏皮的,带一点撒娇的尾音。 顿了一下,他换了回自己的声音。 “阿舟,你看,这就是海,是蓝的,比天还要蓝。” 枪身的暗红纹路在午后的日头下静静流淌,细细的缓缓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殷寒侧过头,盯着那些纹路,一动不敢动,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纹路依旧流淌,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他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等到日头偏西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笑了笑,接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砸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他蹲下来,把枪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冰冷的枪杆。 “阿舟。”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想你了……” 后来他又去了北境雪原。 阿舟最怕冷,可又最喜欢雪,以前在山上,冬天一到他就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大氅里,缩在铜火炉旁边,整日不肯出屋门,只趴在窗台上,呵着白气看外面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眼珠亮晶晶的。 殷寒站在雪原中央。 天地之间只剩白,白得让人眼盲,雪花大片大片地砸下来,落满他的发顶,肩头,睫毛。 他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霜,挂在唇边,寒意顺着骨缝往身体深处钻,可他不想动。 他把长枪从背上解下来,紧紧箍在怀里,脸贴着枪身。 “阿舟。” “你看,好大的雪,比山上那年还要大。” “我好冷。“他顿了顿,把枪又箍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你抱抱我好不好?“ 殷寒低下头,嘴唇贴上枪尖。铁的腥气里掺着冰雪的冷冽,他尝到了苦味,涩得舌根发麻。 他在大雪里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他整个人成了一座雪雕,只有眼睫颤了颤,抖落一捧细雪。 他又去了西南的忘川河谷。 传说那里有一种凝魂花,五百年一开,能聚集离散的神魂,重塑肉身。 殷寒在河谷里找了三年,一寸一寸地翻。 崖壁上,石缝间,沼泽深处,手上被锋利的岩片割得没有一块好皮。 我等得起 他试了数不清的办法。 东海鲛人宫,鲛人女王端坐在珊瑚台上,听他讲完了整件事,女王沉默良久,垂下银白的眼睫,流下三滴珍珠般的泪。 殷寒跪在台下伸手去接,掌心朝上,十指颤抖,那三滴泪封入枪身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又北上极寒之境,凿开万年玄冰取出玉髓,以自身真火炼了四十九个日夜,寸步不离地守着丹炉,青丝里熬出了成片的白。 还是没有用。 最后他去了南疆,找到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巫祝。 巫祝枯瘦的手抚过枪身,闭目良久,睁眼时满目悲悯。 她说魂还在,但碎得太厉害了。 只能等,等那些碎片自己慢慢弥合,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还要更久…… 千年……万年…… 殷寒坐在巫祝的茅屋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凹陷的眼窝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油燃尽,火苗“啪“地灭了。 “我能等。” 他说到做到。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 他背着那杆枪,走过所有阿舟提起过的地方。 春天去桃花坞,满山粉霞铺天盖地,他把枪靠在老桃树下,说阿舟这花酿的酒你一定爱喝。 夏天去碧水潭,潭水清得像琉璃,他把枪浸在水边,自己赤脚踩进潭里,说阿舟要是来了肯定第一个跳下去。 秋天去枫林渡,两岸红叶烧成火海,他捡了最红的一片,小心地夹进缠枪的绳结里。 冬天去寒鸦岭,满山枯枝,寒鸦三三两两地叫,他坐在断崖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说这里雪太薄了,不如北境。 三百年,就这么过去了。 殷寒的修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大圆满。 天道感应,飞升劫的雷云屡屡在他头顶聚拢。 紫电在云层间翻滚游走,聚了散,散了又聚,迟迟不肯落下。 殷寒知道,飞升之人心中不能有执念,而他的执念深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每一寸都沉甸甸地压着。 殷寒跪在荒野里,仰头望着翻涌的雷云。 电光劈下来照亮他的脸,眼眶深陷,两鬓斑白,颧骨突出来。 思念像溃堤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撑了三百年的堤坝,咸涩的潮水灌满胸腔,他在浪里挣扎着浮沉。 那就这样吧,就死在这里也好。 他闭上眼睛,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下来,等雷落下。 可劫云翻涌了三日三夜,最终还是散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倾泻而下,照在殷寒蜷缩的身躯上。 他慢慢睁开眼,脸上的泪痕干成了盐渍,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笑。 然后他抹干脸,重新把长枪缚上脊背,站了起来。 他开始翻书。 所有能找的古籍,所有隐秘的传说,他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三百年里,他走穿了数百座藏书洞府,终于,在一卷残破的妖界古札里,他找到了一条几乎被蛀空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