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魔渊的上空,两道近乎透明的身影静静悬浮着。 沈浔黎望着那道坠入火海的身影,本能地飞过去伸出手想去接,可晏云舟的身体穿过他的掌心,直直落入烈焰之中。 “师兄,没用的。”身后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们只能看着。” 沈浔黎的手指缓缓蜷缩,指节攥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深渊的火光在他眼底映成两簇不灭的烛焰,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殷寒撞开书舍门的时候,指节还在发颤。 门扉重重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落了柜子中的书。 他踉跄一步踏进屋内,目光飞速扫过屋内,没有人。 书案上的卷宗摊开一半,狼毫搁在砚台边沿,墨渍已经干透了,凝成一团暗沉的痂。 一切都和那一晚一模一样。 殷寒站在原地,他仿佛听到了心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巨大的恐慌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漫过咽喉肺管,他喘不上气,五指死死抠住门框,木屑嵌进指缝里,竟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对,对……寻踪契……” 他松开摁在木框上的手,双手哆嗦着催动契法。 灵力在经脉中逆冲,撞得他喉头一阵腥甜,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在虚空中缓缓浮现的灵线。 灵线细得几乎要断了,微弱的光芒在风中摇曳。 殷寒顺着它延展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缩。 “魔界?怎么会在魔界?” 阿舟怎么会去魔界?阿舟那么不喜出门的人,怎么会独自一个人闯进魔界? 殷寒来不及想,他飞身而起,灵力在脚底炸开,他如离弦的箭般掠出书舍。 夜色在两侧呼啸着倒退,风声灌满衣袖,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那道灵线正在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正一寸一寸化成灰烬。 魔界的结界横亘在眼前,幽蓝色的屏障流转着符文的光芒。 殷寒抬手,一掌轰了上去。 那一掌倾尽了他所有灵力,毫无保留,结界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裂纹蛛网般蔓延开去,然后轰然崩塌。 灵力反震回来的那一刻,殷寒听到自己虎口崩裂的闷响,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洇出暗色的湿痕。 守界的魔兵连头都没抬,两个歪在石墩旁打牌,嘴里叼着烟卷,烟灰落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其中一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见是个修士,便又低下去看手里的牌。 “啧啧啧,又一个入魔的。” 寻踪契的感应在一点一点变弱,弱得殷寒几乎要怀疑它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他拼命催动灵力,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摩擦出滚烫的痛楚。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反复念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舟在等他…… 我带你回家 魔渊到了。 殷寒怔怔地站在魔渊边缘,脚下是翻滚的黑红烈焰,热浪灼得他眼眶发烫,他看见深渊上空悬浮着一个人影。 衣袍猎猎,满身煞气,正对着深渊下方掐诀施法。 是杨锏。 那个总是跟在大长老身后,对他毕恭毕敬的同门师弟。 那个每次见面都低眉顺眼喊他“殷师兄”的人,而此刻脸上全是狂热的贪婪。 殷寒看见杨锏唇角的弧度在火光里扭曲成一张狰狞的面具,听见他对着深渊下方低语,语速极快,在念着什么咒文。 “一天一夜……终于成了。” 杨锏大笑着,整张脸扭曲狰狞。 “果然,大长老说得对,半妖之血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薪火。” 他低头看着缓缓升起的漆黑长枪,眼神痴迷疯狂。 “晏云舟啊晏云舟,你活着时那般清高,那样不染俗尘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踩进泥里?” 杨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殷寒眼里只有你?你不过是个半妖!你配吗?你配让他捧着吗?” “如今你成了我的兵器,我握着你这条贱命。”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接着喉咙里发出狰狞笑声。 “殷寒将来若是还对你念念不忘,我便用你指着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最珍惜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殷寒站在黑暗里,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半妖,祭品,一天一夜,炼成。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血液从鼻腔咽喉喷出,怎么也止不住。 深渊之中,一把漆黑的长枪缓缓升起。 那是一杆长枪,通体乌黑,枪身修长,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般蜿蜒其上,枪尖泛着冷冽寒光,周遭的空气都被那锋芒切割得扭曲变形。 可殷寒盯着那条纹路,心脏狠狠抽痛,那是阿舟左臂上曾经浮过的妖纹。 “阿舟,这是什么?”殷寒轻轻触摸着晏云舟的左臂问道。 “嗯……这是我的……妖纹,不好看的。”晏云舟说完轻轻拉上袖口想要将妖纹遮掩。 “好看呀,我们阿舟哪哪都好看。” 殷寒轻轻握住晏云舟的手,细细抚摸着妖纹,一双温柔的眸子看着晏云舟。 每当这个时候阿舟都会耳尖泛红,微微撇头,急急忙忙将栗子酥塞他嘴里。 他也只会闷闷地笑,从不去拆穿阿舟的羞涩。 可现在,那道妖纹却成了冰冷的纹路。 泪水无声决堤,鲜血从鼻腔中咯出,混着泪水滴在红黑的土里,无影无踪。 “以吾之血,结契认主!”杨锏咬破指尖,精血飞溅,落在漆黑枪身上,“给我定!” 长枪剧烈震颤,嗡鸣声尖锐刺耳。 枪身左右摆动,激起一圈圈灵力波纹,暗红纹路疯狂闪烁,拼尽全力挣脱那滴精血的束缚。 “阿舟!!!” 殷寒拖着浑身是血的身躯,跪爬着朝杨锏方向而去。 杨锏听到声音,看了眼趴在地上,灵力枯竭的殷寒一眼,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来看看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怎么被我折服的。” 杨锏眯起眼睛,加大了灵力的压制。 “都成死物了,还敢反抗主人?” 他的手掌按上枪身,神识霸道地灌入,要将晏云舟最后那点残存的执念彻底碾碎。 然而下一秒,长枪不震了。 它安静下来,枪身上的暗红纹路缓缓亮起。 杨锏察觉到不对,想要松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五指被吸在枪身上,拔不出来。 “你……” 枪尖猛然调转,直直刺向他的眉心。 那一枪快得不可思议,残影都没有留,直直冲破他的头颅。 “什——” 杨锏甚至来不及说完第二个字,他的头颅已然掉落。 血肉,骨骼和神魂,全部在顷刻化为灰烬,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 那双贪婪的眼里残存着最后的错愕和惊惧,却在下一个刹那消散得一干二净。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从半空坠落,掉进翻滚的魔焰,连一缕烟都没有留下。 长枪悬在半空,枪尖上残留着几缕黑烟,它轻轻颤了颤,接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缓慢地黯淡下去,落在了不远处的魔渊边缘。 晏云舟的最后一丝意识,在这一击之后,彻底耗尽了。 殷寒生生咽下喉管的腥甜,一步一步跪爬着朝长枪而去。 枪身冰冷,冷得刺骨,冷得让他的手指瞬间麻木。 可就在他触碰到的刹那,那股冰冷猛地一颤,枪身细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咬破手指,没有掐诀念咒,没有动用任何认主的仪式。 殷寒佝偻着身躯将长枪紧紧抱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枪身上,被寒芒无声地吞噬。 “阿舟……阿舟……对不起……对不起……”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对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经脉错乱和心脉受损的疼痛,让每一声对不起都染上了鲜血。 殷寒终于直起身躯,意识模糊喃喃着。 “你回来好不好……栗子酥我学会了,你再不起来尝一口,它就凉了……阿舟……” 枪身轻轻嗡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很久很久以前,书舍的椅子上,少年窝在他身边,一边吃着栗子酥一边含混地喊了一声“阿寒”。 殷寒浑身一僵,继而崩溃般地俯下身去,把那杆枪死死抱进怀里,泪水混合着血液,一滴滴落在长枪上。 长枪周身的光芒一点一点收敛,暗红色的纹路渐渐柔和。 殷寒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自己的经脉,那么轻,那么温柔,像少年从前替他擦掉嘴角碎屑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