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中最关键的那一环迟迟未能补齐,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阿舟先避一避。 他心里盘算着,等风头过去,等那些老东西露出马脚,他便能将阿舟光明正大地接回来。 黄昏时分,殷寒走到书舍前,看着晏云舟正俯身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 夕阳透过雕花木格洒在他侧脸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殷寒站在门槛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阿舟,你上山……是不是有好几十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嗯。”晏云舟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回应。 “那……要不要下山看看?” 晏云舟浇水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在陶壶上轻轻收拢,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是很久了,”他应着,声线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找个时间下山逛逛吧。” 殷寒没有看见他垂下眼帘时眼底那层薄薄的碎光,也没有看见他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阿舟,你先到我们从前住的那间书舍待几天,过几日我便来寻你,好不好?” “好。” 听到晏云舟答应后,殷寒以还有事未解决匆匆离去,他生怕再多留一刻,自己就会后悔,让一切都前功尽弃。 晏云舟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望着那盆兰花的叶片发呆。 他想问,为什么不一起下山呢? 可话到嘴边便散了。 早就该料到结局的,这么多年,本就是偷来的岁月,能并肩看过这许多场花开花落,已是上天莫大的慈悲,他不该再奢望更多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滚烫的酸涩逼回去,然后弯了弯唇角,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开口。 “好,我等你。” 晏云舟离开后的晏云舟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当真相一字一句灌入耳中,晏云舟的眼泪终于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原来那些温柔的许诺,那些深夜里的耳语,那些并肩看过千百次的明月,都是真的。 是自己无法割舍的卑微,不敢问,也不够信任,才酿成如今的局面。 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锏趁着他失神的刹那,一掌拍断捆仙绳,晏云舟的身体急剧向后仰倒,坠入那片滚烫的深渊。 他看见杨锏在上方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看见魔界的天空被浓烟染成暗红,像倒悬的血海。 下坠的风声里,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烈火中劈啪作响,半妖的血脉在这一刻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人族的肉身被烈焰灼烧成灰,妖族的不灭骨却执着地不肯消散。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将他从内向外活活撕裂,痛得他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像是风中留下的最后叹息。 人生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掠过。 他听见幼时那些刻进骨髓的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我为什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怪物!” “你个杂种,怎么还不去死!” “真恶心,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你活该被欺负,受不了你就去死啊!” 那些声音重叠交错,如万蚁噬心,将他每一寸肌肤都啃噬得鲜血淋漓。 可就在最深的绝望里,另一个声音从记忆中浮了起来,带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 “阿舟,你好温柔呀。” “阿舟,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阿舟,你太厉害了吧!” “我们阿舟真好看。” “我们阿舟好善良呀。” “晏云舟就是这世上最最最厉害的人!!” 那些声音像一层暖融融的茧,将所有的恶意隔绝在外。 他在烈火中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还来不及坠落便被高温蒸成白烟。 不能陪他余生了。 那就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化作这世间最锋利的神器,助他飞升吧。 至少那样,他便能永远被殷寒握在手中,再也不会被丢下了。 …… 而千里之外,殷寒刚刚踏出戒律堂的大门。 判决落下的一刻,他心头忽然狠狠一抽,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心口被连根拔起。 剧痛从胸口炸开,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猛地扶住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木纹里,脸色白得像纸。 “阿舟……”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来不及调息,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山下。 他跑得急,山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心脏却始终停不下抽痛,密密麻麻扎进肺腑。 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挽回的速度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