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宿烬以为他真的打算就此沉默到底的时候,那声极轻极淡的“嗯”才从唇边漏出来,被风一吹,散在暮色里。 宿烬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接着顺着他的目光继续看向幻境。 自那日被有心人挑拨过后,晏云舟便总是无意识地发愣。 有时正煮着茶,水沸了许久他才猛然回神,有时捧着一本书,半天翻不过一页,目光却落在虚空的某处,空洞而游离。 次数多了,连过来探望的殷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舟,最近你怎么啦?” 殷寒放下手里的宗门卷宗,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晏云舟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轻轻问出口:“阿寒,你最近……很忙吗?” “对啊,阿舟我和你说,最近那些长老甩给我超级多的事务,什么灵田分配,丹方审核,外门弟子比试章程,一堆破事搅在一起,忙得我脚不沾地。” 殷寒边说边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疲惫却故作轻松的笑。 “那你……有没有想和我说的话……”晏云舟的声音更轻了。 “嗯?我想吃栗子酥算不算?”殷寒歪着头,故意眨眨眼。 “好。”晏云舟不再说话了,只是发着愣,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殷寒的发顶,指腹摩挲过他的鬓角。 他垂眸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枕在他膝上睡着的人。 殷寒的睫毛轻颤着,像被困在笼中的蝶,翅尖沾着月色与倦意,睡梦里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晏云舟怔怔望着他,轻轻抚上他的眉梢,心底漫上一片酸楚的潮水。 殷寒是个天才。 这个认知,早在两年前被他救下的那一刻就刻进了晏云舟的骨血里。 那天他在山脚小镇的书店门口被几个散修围殴,那些人口中骂着“半妖杂种”,脚踩在他刚理好的书册上,拳脚雨点般落下。 晏云舟蜷在地上,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甚至懒得反抗。 就在那时,殷寒如一束光降下,三拳两脚便将那些人打趴在地,然后弯下腰,朝他伸出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 后来殷寒得知他就在山下开一家小书店,便时常跑下山来找他。 带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坐在柜台后面陪他整理旧书,偶尔念几句歪诗惹得他掩嘴偷笑。 那些日子,晏云舟觉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可他一直深深自卑于自己的半妖血脉。 每个月圆之夜,他都要吞下那枚隐藏血统的丹药,药力发作时,全身骨骼如被钝刀一寸寸剜开,皮肉之下仿佛有千万只蚁虫啃噬,冷汗浸透重重衣衫。 可只要想到真相或是错过 婚约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日晏云舟下山采买笔墨,在茶摊歇脚时,听见隔壁桌的散修眉飞色舞地议论。 “听说了吗?沐药宗那位殷宗主,不日就要迎娶栖云宗掌门之女了,两家联姻,可真是强强联手。”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那殷宗主年纪轻轻便修为卓绝,与那栖云宗的掌上明珠相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晏云舟手里的茶碗微微一倾,滚烫的茶水漫过指缝,他却浑然不觉。 他放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去,背影落在熙攘的街市里,单薄得像一页被风掀起的纸。 他没有去质问殷寒。 他了解殷寒,若是旁人的闲话,阿寒定会好,我等你 岁月无声地流淌,沐药宗的四季几度更迭,满山繁花谢了又开,可内里早已不再是当年那番光景。 暗流在每一道回廊下涌动,长老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不动声色地钉在殷寒身上。 婚约定在一年之后,他们生怕这位年轻宗主反悔,便轮番旁敲侧击,总在不经意间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宗主,联姻乃是宗门根基之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长老端坐在檀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 “晏公子一事,还请宗主早日处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殷寒低垂着眼睫,指节在青瓷茶杯上微微泛白,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去。 “大长老无需多虑,我自会安排妥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杯茶入口时有多苦,犹如刀子般划破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