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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梦文学>错轨的灯火李暮夕 > 第9章(第2页)

第9章(第2页)

岁月不饶人,当年在夜里背着我狂奔的女人,现在在我的身旁,让人看的有些单薄。

我收紧了手臂,心底那些杂念在这冬雨和菜市的嘈杂中,沉淀为难言踏实的亲情依托。

东门大菜市是县里最大的棚户市场。还没走进去,就听到砍骨头的,杀鸡拔毛的以及商贩的吆喝。

“哟,萍妹子!大冷天的亲自下山视察啊!”刚拐进生肉区,一个手里握着砍骨刀的壮汉便扯开嗓嚷嚷。

老街上卖了一辈子的肉贩张麻子,满脸肥肉,只见案板上横着半头刚褪完毛的肥猪。

“张大麻子,少嚼蛆!”老妈松开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两天叫你留的两头土猪前夹肉呢?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拿冷冻饲料猪的肉糊弄老娘,老娘把你这摊子剁碎了喂狗!”,“哎呀呀,看你这母老虎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改!”张麻子哈哈大笑,随手将厚背刀笃的一声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脸上打量,“这就是你家那个上海回来的大秀才吧?啧啧,瞅瞅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说,你俩走在一块儿,不知根知底的,还以为是你从省城领回来的小女婿呢!”肉案旁几个摊贩闻言也跟着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轻时就是老街一朵花,儿子又生得跟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带在身边扎势得很!”我脸上发烫,不知道干什么只能看着脚下的泥水。

老妈眼皮都不眨一下,顺手抄起边上的铁钩虚挥了半圈:“张大麻子,你嘴里要是再吐不出象牙,这是老娘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也是你能编排的?赶紧把肉分出来,肥瘦不匀你今天一分钱别想拿走!”,“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张麻子笑着直摇头,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着猪肋剔下整块肥瘦相间的前夹肉。

老妈站在案旁,神情专注手指在肉块上又掐又翻,斤两和筋膜丝毫不让。

我就站在旁边当苦力,提着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块接下。

买完肉,老妈领着我去调料棚抓花椒和干辣椒。

在一个卖干货的老农摊位前,老妈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凑近鼻尖闻香气。我站在旁边,看见她那按在膝上的手。

宣汉冬天冷到骨子里,店里后厨又满是碱水,老妈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血口子,有些裂口往外翻着,虽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风之下,还是会裂得触目惊心。

我像被针扎了一下。

“大爷,这花椒三十五太贵,三十卖不卖?卖的话称五斤走!”老妈还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妈,你先挑着,我去前面买包烟。”我打了声招呼。

“一天到晚就晓得烧钱,快去快回!”老妈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

菜市斜对面有一家挂着十字的医药店。

我快步走进去,站在护肤专柜前,指着柜台最中间的小铁罐:“把那个防裂效果最好的绵羊油护手霜拿给我。”,“小伙子,这个进口的,八十八块一盒哦。”店员打量着我身上沾着面粉的旧棉衣。

“拿一盒,扫码。”我划开手机付了账。

在上海被辞退后,交完租金和处理杂事,我卡里总共剩了不到几千块。

回到县城吃住都在家里,这八十八块钱算是我这段时间里花出的头一笔比较大的支出。

我把铁盒塞进兜里,快速跑回干货摊前。

老妈已经把花椒和一大扎肠衣买好了,正两手叉腰四处张望,一见我空着手回来,立马横眉竖眼:“烟呢?买包烟买去达州了嗦?赶紧把口袋提上,沉得很!”我没吭声,走上前扛起那袋调料,另一只手拎起装满肉的塑料桶。

往回走的路上,雨渐渐收了,青石板路两侧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穿过一条死巷时,我停下脚把肉桶放在一边阶沿上。

“咋个了?提不动了?”老妈转过身,照例不饶人,“叫你多吃两碗干饭,这才几十斤东西就走不动道,白瞎了长这么大个头!”我没搭话,直接探兜把那盒还带着体温的护手霜拿出来,直接塞进了她手心里。

老妈神情顿住,她看着手心里质地精美的小铁盒,眼神有些发怔:“这是啥子药?买这个做啥子?”,“大药房买的进口护手霜,专治干裂和冻疮。”我抓了抓后脖,看去她脚边的青苔,“刚才在肉摊上看见你手背有些血口子。这东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烫完脚抹一层,第二天就不裂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老妈握着铁盒子,大拇指在铁盖上反复婆娑。

平日跟人争长论短的那副泼辣架势,从她脸上褪却干净。

她抬眼看我,凤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眼角堆起了深纹。

“你个讨债鬼……”老妈抽了抽鼻子,声音虽然拔高了,却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发虚,“这洋玩意儿死贵,起码要大几十块吧?老娘这双手天天揉面揉肉,抹这高级东西简直是糟蹋钱!”我提起肉桶,低声说,“手裂成那样,碰热水不钻心地痛?抹了少遭点罪。”老妈别过头去抹了把眼,恶狠狠地骂:“算你娃儿还有点孝心!”她把那护手霜小心地收进贴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链还拍了两下。

再往回走的时候,老妈放缓了脚步,一只手扯着我衣角……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铺子里生意红火得不像话。全县的人都在备年饭,天天汤包门前的大蒸箱一锅接一锅地出屉,连附近的机关食堂都打来电话预定两百个馒头。

就在下午四点快打烊时,后厨却听到了点异样的动静。

小颖蹲在盆边刷洗蒸笼,肩膀抽泣地耸动着,袖管被水打湿了大半,不时还带着些呜咽。

“小颖?手让热水烫了?”老妈丢下抹布过去。

我也赶忙跟了过去。

小颖回过脸来,眼圈肿得像核桃,泪水把胸口弄得狼藉。见我们走过来,她身一软,膝盖直直地就要往地上跪。

老妈眼疾手快一托,把她拉了起来:“你这妹儿搞啥子名堂!大过年的下跪作践哪个?有啥子事讲出来,萍姨给你撑腰!”小颖哭得胸口喘气,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昨晚她爸从乡下打了电话过来。家里的大哥终于托媒人说了个媳妇,女方狮子大开口要八万彩礼,少一分都不上轿。

穷山沟里哪里掏得出这么多现钱?

她爸和同村在东莞皮具厂当领班的亲戚搭上了线,讲好过完年带村里几个女娃过去进厂,包吃包住,厂子里能提前预支两万块的安家费。

她父亲在电话里把话说死了,今天就要她回乡下,过完年必须跟着南下去广东,那两万块安家费直接打给她哥定亲,往后每个月的工钱除了自留两百块生活费,必须全额寄回老家修二层小楼。

“萍姨……想哥……我不想去广东……”小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乡讲那厂子里一天要站十四个小时,全是冲压机和裁皮刀,同村姐姐的手指头都砸断过……我怕得很,我想在铺子里跟着你们……”我听得满肚子火,拳头捏得紧:“这叫什么当爹的?儿子娶媳妇凭什么逼女儿拿命换钱?别回去了,身份证在不在身上?就在宣汉待着,谁能强把你绑走!”,“么儿!闭嘴!”老妈厉声喝止了我。

我有些错愕地望向老妈。老妈面色灰白,那双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里,全然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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