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见,余秋邑却看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文字,红的绿的混在一起,他分辨出其中一条写着“这女的好疯”,另一条……
余秋邑抬眼,落在那行弹幕上——“心疼那个瘦瘦的男的”。
他微微顿了顿。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需要被心疼的人,从很早以前就不觉得。
沉默一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继母。
继母还在说,她的声音已经从哭腔变成了喊,从喊变成了嘶,从嘶变成了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呢喃。
她说乔一谯不孝,说乔一衡不仁,说余秋邑不男不女,说社会风气败坏,说老天爷不开眼。
她说她嫁进乔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说她伺候乔鹤庭端茶倒水、擦身喂药,她说她受了多少委屈、多少白眼、多少不公正的待遇。
她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磁带绞在里面,吱吱嘎嘎地转,放出来的全是杂音。
余秋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说给任何人听,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需要相信这个故事,需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欺负的女人,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如果不相信这个,她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家,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任何人站在她那边。
她只有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她攥着它,不敢松手。
人群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
记者们的镜头还对着她,但有几个已经放下了,大概觉得拍一个疯子发疯没什么意思。
她身后的直播手机还在举着,弹幕还在滚,但滚得慢了,没有人在刷“这女的好疯”了,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不用刷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疯就是她的常态,不值得再强调了。
“姨。”
一个声音从厅门口传来,在她的嘶喊中,这声音直接压过了她。
她张着嘴,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看向厅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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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祝你们好。”
余秋邑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厅门口逆光处站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未戴任何首饰,手里握着一束素白的菊,缓步走了进来。
灯光渐渐照亮她的脸,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与继母有三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一双眸子清亮干净,沉敛得看不出太多情绪。
“嘉凝?”方才还歇斯底里哭喊的人声音骤然一变,“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我是冤枉的——”
沈嘉凝走到继母面前站定,没有看旁人,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心疼、厌恶、愤怒与无奈全都沉在眼底,清浊分明。
“姨。”她又叫了一声。
女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慌忙抬手想去抓沈嘉凝的小臂。
沈嘉凝没有躲,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袖,女人指甲上的蔻丹蹭在她的大衣袖口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你帮我说句话,嘉凝,你帮我说句话,他们都欺负我——”她的语调又不受控制地拔高。
“够了。”沈嘉凝说。
女人瞬间闭紧了嘴。她望着沈嘉凝,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崩裂,从瞳孔深处一层层散开。
“姨,你闹够了。”沈嘉凝一点点掰开她扣在自己衣袖上的手,“你从乔家拿的钱,够你活一辈子了,你住的房子,够你住到老了,你手里还有乔叔叔给你买的保险、存的定期、留的现金,你什么都不缺。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这话落下,女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你跟我回去。”沈嘉凝语气放软了些,“回去好好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睡一觉,明天醒来,你还是你,你不是乔太太,你还有我。”
这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秋邑偏头看去,两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向女人。
“潘玉珍,你涉嫌扰乱公共秩序、非法使用无人机设备进行偷拍、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潘玉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她慌忙转头,再次想去抓沈嘉凝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嘉凝——嘉凝——”
“姨,你去吧。”沈嘉凝摇了摇头,没有躲闪,却也没有伸手回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潘玉珍身侧,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
这一次,潘玉珍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也再没吐出一个字。
走到厅门口时,她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望向灵堂正中央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乔鹤庭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