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珍静静凝望着那张脸,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听不见分毫。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彻底转身,跟着执法人员消失在门外。
厅外渐渐有人散去,赶来围观、采访的记者也纷纷收拾设备,扛着摄像机、拎着话筒,挤挤挨挨地退出了厅门。
喧闹褪去,偌大的灵堂瞬间空旷冷清下来,只剩白幔、白花、白烛,和寥寥几位留守的的家属。
沈嘉凝站在原地,望着潘玉珍消失的方向,沉默几秒后,缓缓转过身。她视线先落在乔一衡脸上,又慢慢移到乔一谯面上,随即微微俯身,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得很低,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三秒,才直起身。
“对不起。我姨做的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我知道道歉没用,但这是她欠你们的。”
“我姨这些年,变了很多,以前她不这样的。她嫁进乔家的时候,是真的高兴,她跟我说,嘉凝,我这辈子终于有个家了,后来她变了,什么时候变的,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发现不管她怎么做,她都取代不了那个人。她怕,怕自己什么都没有,怕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所以她开始争,开始抢,开始算计,她以为抢到了,就是她的,其实抢到的,从来都不是她的。”
沈嘉凝抬眼,再次看了眼乔鹤庭的遗像,跳动的烛火映在她清亮的眸子里,晃了晃又稳稳定住。
她缓步走上前,将手中那束素白的菊花端正摆放在灵位前,垂眸静立片刻,无声默哀。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替她求情的。”她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她做错了事,该承担的责任、该受的惩罚,一分都少不了。”
乔一谯淡淡开口:“你特意赶来的?”
“嗯。”沈嘉凝低头瞥了眼袖口那道擦不掉的红印,抬手随意蹭了两下,见始终留有痕迹,便干脆放下袖子遮住,“我之前在临市安和,接到消息就直接打车去高铁站,坐了两个小时高铁赶过来的。”
她抬眼看向乔一谯,轻声问道:“乔一谯,你……恨我姨吗?”
“不恨,没必要。”
沈嘉凝微微一怔,“没必要?”
“恨一个人,要花时间,花力气,花心思,她花了我够多的时间了,不想再花了。”
沈嘉凝闻言,缓缓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乔一衡,“那你呢?你恨她吗?”
乔一衡随手从口袋里抽出双手,理了理袖口褶皱,“我恨她浪费了我爸最后几年。他本来可以过得好一点的,不用每天回家对着一个演戏的人,不用听她日复一日的假话,更不用明明心知肚明一切虚假,还要假装糊涂迁就。”
他顿了顿,语气归于平静,“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愿意包容纵容,那我们做子女的,只能接受、认下。”
沈嘉凝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怅然,“我姨本性不是坏人的。以前她特别好,过年会特意给我包厚厚的红包,我读书生病,她会亲手熬粥送到我宿舍楼下。我以前失恋难过,整夜睡不着,也是她陪着我,跟我说没了可以再找,姨只有你一个。她是真的真心对我好过,所以看着她变成现在这样,我才——我才觉得难过。”
她低头盯着袖口遮住的那道红痕,静默几秒,抬眼认真解释:“不是替她开脱,她做的事,她自己承担,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乔一衡背靠墙壁,目光沉沉望着灵堂的遗像,淡淡发问:“你一直和她保持联系?”
“嗯。”沈嘉凝轻轻点头,语气平和,“她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家长里短、心里的委屈不满。我就安静听着,不附和,也不反驳。”
“她不需要什么真相对错,也不需要别人讲道理,她只是单纯需要一个愿意耐心听她倾诉的人,我就做这个人就够了。”
她说着,抬手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眼底带着几分无奈,“我妈走得早,我爸从来不管我,是我姨一手供我读完大学,帮了我太多。所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的每一通电话,我都会接,她想说的所有话,我都会听完。”
短暂的沉默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轻放低,“其实……我也有爱人,是个女生。”
这话一出,乔一谯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几分意外。
一旁的余秋邑下意识拉下围巾,悄悄竖起了耳朵。
“她是个外科医生,手很稳,做饭也很好吃,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家里人不知道,包括我姨,我不敢说,怕他们受不了,说我不正常,用那种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