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风吹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余秋邑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片海。
洛城的海和北宸的不一样。
北宸的海是灰蓝色的,永远隔着一层雾,像没睡醒的眼睛,潮声是闷的,一下又一下打在堤坝上。
而这里的海是亮的,蓝得发脆,阳光砸在上面,溅起满眼的碎金,浪是白的,扑上沙滩的时候哗一声,退下去的时候沙沙轻响。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的木栈道上看了很久,乔一谯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深蓝色围巾,走过来围在他脖子上,“风大。”
余秋邑由着他把围巾绕了两圈,在胸前打了个松松的结,围巾把他下半张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盯着海的眼睛。
“走吧。”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
栈道一直通到沙滩上。
沙子很软,踩上去陷一点,比医院的塑胶地板难走,但余秋邑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到潮水能漫到的地方才站住。
浪涌上来,在他脚尖前十公分的地方停住,退回海里,又涌上来,又退回去。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道水痕,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沙子,湿湿凉凉的,细得像面粉,他抓了一把,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被下一个浪舔走。
“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海。”他说。
乔一谯站在他身后,“喜欢吗?”
余秋邑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一整片蓝,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道白光,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围巾的一角飘起来,他伸手按住。
“我以前觉得,海就是北宸那个样子的,灰的,远的,看一眼就够。”他顿了顿,“这个不一样。”
余秋邑偏过头看着他,阳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小很小的光点。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哥来过,说这儿人少,安静。”乔一谯看着海面,“你出院之前我就查好了。”
余秋邑转回头继续看海,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影子从两个人身上划过,很快就不见了。
远处有船,白白小小的一只,浮在蓝天之下,安静得几乎不动。
他就这么望着,望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异国海岸线的蓝,把这风,把这光,都一并刻进眼底。
“乔一谯。”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乔一谯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人,余秋邑却始终望着海面,目光落在远处的波光上,一动不动。
“我这些年,想过很多次死。”
乔一谯喉间一紧,骤然出声想打断他,“余秋邑——”
“你听我说完。”余秋邑微微偏过头,眼神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涩的海风,“第一次想死,是养母不要我的时候。那年我十二岁,我一个人坐在福利院门口,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后来没死成,因为院长出来找我,给我拿了碗饭。”
他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又缓缓松开,“第二次,是查出病的时候。七年前,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想,完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对我好,老天爷就跟我开这种玩笑。”
“第三次,是手术之前。躺在病床上,想,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乔一谯,眉眼舒展,没有丝毫波澜。
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额角,他始终没有抬手去理,就那样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人,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醒过来那天,我看见你在旁边。”他说,“手撑着脑袋睡着了,椅子离床很近,近到你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我看了你很久,你瘦了,胡子没刮干净,下巴有一块青的,手还握着我,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我躺在那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我以前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小时候不要我,长大了要我的命,但那次我想,他把你还给我了。”
他望着远处那条模糊的天际线,“所以我想,老天爷可能还不想收我。”
“……余秋邑。”乔一谯开口,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他伸出手把余秋邑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他冻得发红的耳廓,顺势把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拢了一下。
“以后别想了。”乔一谯说。
“想什么?”
“想那些,死什么的。”
余秋邑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想了。”
“真的?”
“嗯,没时间想。”
“忙什么?”
“忙着走路,忙着听你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乔一谯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我的故事怎么了?”